江南文库的门,在子时前仍旧开着。

    守库的老先生把学生们拦在门外,手里握着一把旧铜锁。

    “名簿在东档房,借阅册在西架,蒙学抄本在后楼。”

    “钥匙呢?”

    “我这一把。”

    “还有一把?”

    “原先有三把,前任库丞辞任时,另两把没交回来。”

    姜照雪问。

    “你为何不早报?”

    老先生低下头。

    “我以为两把钥匙丢了,账上也就能写丢。”

    “丢钥匙是疏忽,瞒着不报才是另一回事。”

    谢停云道。

    “把当年的经手人写清,先把眼前的库看住。”

    老先生忽然抬头。

    “谢大人,这里存的不过是公学旧册。”

    “里面有寒门孩子的名字。”

    “每册不过一行,谁念得出他们的名字?”

    “名字的分量不靠笔画多少。”

    老先生愣住了。

    一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从人群里走出来。

    “我叫沈禾,父亲在码头扛包,三年前我在这里借过《千字文》。”

    “你还记得借阅日?”

    “每月初七,先生教我写了自己的名字。”

    她从袖里拿出一张皱纸。

    “这张借书条我留了三年。”

    旁边一个少年也举起一册。

    “我的那本书还没还完,先生让我抄完再还。”

    “你把书带来了吗?”

    “带来了,怕有人说我编的。”

    陆小乙在门外接过册子,轻轻拍了拍封面。

    “你们看,书会旧,名字还在。”

    “库里若烧了,借条还能作证吗?”

    沈禾问。

    “能。”

    “若借条也烧了呢?”

    “我们都在。”

    谢停云看着他们,语气沉了几分。

    “纸能把人连起来,纸也会被火吞掉。人的记忆容易乱,人的口供可以核,彼此的证词可以互证。”

    顾怀璧翻开调拨单。

    “主使要在子时前转走副册,城里的分册却早已被藏起一部分。”

    姜照雪把几份来信摆在桌上。

    “江南数县收到同一张命令,要求把公学名簿送往府仓。”

    “理由呢?”

    “称旧册虫蛀,要集中修补。”

    老先生苦笑。

    “修书要登记哪页破了,不会只写一句虫蛀。”

    谢停云取过一份命令。

    “他们要清掉名字,再把空书架留给人看。”

    陆小乙问。

    “可墨社信奉的,不就是书该归少数人吗?”

    “少数人占着书,下一代仍会记得有人读过书。”

    “那要怎样才能彻底堵住?”

    “先断开人与书的凭据,再告诉人读书惹祸。”

    沈禾攥紧借条。

    “这算毁书脉?”

    “算。”

    谢停云提笔,蘸墨却迟迟没有落下。

    书灵在识海深处翻出一页。

    “检测到文德值回升,可检索‘公共记忆与制度延续’。”

    谢停云扫过那几行字,没有照抄。

    “书库给了一个旧说法,我得用这里的人听得懂的字。”

    他在案边写下一篇短文,题作《书与人》。

    “书页会薄,手印会淡,账册经不起百年风雨。”

    “可人肯把名字写下,肯把认得的字教给身边一个人,后来者便能循着墨迹找到来处。”

    “一页记下一个名字,一册留住一次传递,一代人便能认出前一代人的手。”

    “焚掉一册书,只少一册;斩断人与人互证的路,才会让千万人各自失去来处。”

    顾怀璧读完,敲了敲最后一行。

    “句子锋利。能发吗?”

    “发,附上文库现存册数和调拨单影印件。”

    姜照雪道。

    “纸面一铺开,做贼的人会改路。”

    “他们今晚已在改路。”

    “你不能替每个名字作证。”

    “所以要留下互证的路,让每个人都能替旁边的人作证。”

    沈禾接过文章。

    “我读给同学们听,若有听不明白的地方,我们就问。”

    “好。”

    “问到最后呢?”

    “问到每个人都能自己说清楚。”

    顾怀璧把文章递给她。

    “你读一遍,告诉我哪句不像你们的日子。”

    沈禾读得很慢。

    读到“往后的孩子便知道自己从何处来”,她停了一下。

    “我明白。”

    “你明白什么?”

    “我们不必等官府说自己读过书。”

    “还可以怎么做?”

    “把借条和名字抄下来,交给每个同学各留一份。”

    陆小乙眼睛亮了。

    “这就是活的副册。”

    老先生连忙摆手。

    “抄错一字怎么办?”

    “两个学生对读,先生校一遍,再让本人按手印。”

    “若学生不肯按呢?”

    “那就先问他为何不肯。”

    谢停云把文章交给报童。

    “标题不变,后面附上文库查阅时辰、保管人名、现存册数。”

    “要不要写谁干的?”

    “证据没齐,不写猜测。”

    “若天亮前他们就动手呢?”

    “让愿意帮忙的人守门,先守住人,再守目录。”

    老先生从书架抽出一册借阅簿。

    “这些册子旧得很,官学里早有新抄本。”

    “为什么还要留着?”

    “新抄本记课目,旧册记谁借过,谁把书还给了后来人。”

    沈禾翻到三年前。

    “这页是我写的字,旁边还有我同桌的名字。”

    “她现在还在读书吗?”

    “在镇上教孩子认字,先生把她收作助教。”

    顾怀璧道。

    “这便是文脉,前一双手把字递给后一双手。”

    老先生点头。

    “没有借阅册,她教书时也说不清自己从哪儿学来的。”

    陆小乙问。

    “那这些簿子里有多少这样的人?”

    “几千个。”

    一个年轻书生挤到门前。

    “几千人也不算天下吧?”

    “天下从来不是先从天下开始的。”

    谢停云道。

    “先有人在村塾里学会写名字,再有人能把借据读完,最后才轮得到他问官府一句凭什么。”

    “墨社的人说,百姓看懂了文书就会生乱。”

    “看懂账的人,才知道乱是谁造的。”

    “这话写进文章里,怕会惹怒他们。”

    “他们已经被惹怒了。”

    姜照雪抬手止住议论。

    “先把账册分成三批,每批由学生、库吏、巡察卫各抄一份。”

    “谁来校?”

    “原名册上的本人也来校,能认出自家名字,才算过。”

    沈禾看着满屋书架。

    “若他们把书搬走呢?”

    “借书的人会记得借了什么。”

    “若他们说人记错呢?”

    “那就让三个记得的人,各自写下来。”

    谢停云拿起三份空白纸。

    “让他们见识一下,抹掉一行字要面对多少人的记忆。”

    远处水巷忽传三声短哨。

    姜照雪拔剑,巡察卫立刻向两侧散开。

    “南栈有人出船。”

    顾怀璧道。

    “文库只剩半个时辰。”

    谢停云看着老先生手里的旧钥匙。

    “把分册点齐,叫所有值守人报名字。”

    “人都点齐了。”

    “那就把借阅册再查一遍。”

    老先生问。

    “副册散在四十七县,若有人说同日遭灾,怎么办?”

    “逐处问人,别先信一纸灾报。”

    “若那四十七处都说没人读过书呢?”

    “便去找借书人,找授课先生,找邻里证词。”

    “若他们把先生也赶走?”

    “教过的字还在学生手上。”

    “若学生忘了?”

    “那就让他再学一遍。”

    老先生望着沈禾。

    “你看,这便是书传下去的法子。”

    一名学生从后楼跑来。

    “谢大人,最里边的夹页少了九张!”

    “原册呢?”

    “在!”

    姜照雪望向门外。

    “有人已经来过。”

    老先生捏紧铜锁。

    “他们今晚就要动手?”

    谢停云回望那一排整齐的屋宇。

    “恐怕他们已经动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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