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江府城门没有封。

    谢停云让守卒只登记过河船只、货签与船夫姓名。

    消息一出,码头上反倒乱了。

    有人说官府要抄船,有人说清丈队要扣商货,还有人把“查船票”传成“全城禁航”。

    陆小乙爬上一只空粮车,举着《民声报》。

    “看报!只查近三日的过河簿,不扣货,不封船!谁传禁航,先拿报纸和自己对一遍!”

    船商骂道。

    “纸上写得好听,你们真不扣?”

    “我家公子刚说了,商货走得清,谁扣谁登记;没登记,咱们就把扣货的人也登上去。”

    “你这张嘴能保货?”

    “不能,货簿能。”

    几名商人互相望了一眼,最终把船簿交到桌上。

    姜照雪领巡察卫查水驿,顾怀璧带人核对城中书局的印纸出库簿。

    谢停云留在码头,看三份记录在同一时辰出现的交叉处。

    一条轻载船,半夜离岸,先挂粮商旗,再换成书坊货牌。

    “这艘船载了什么?”

    船簿书吏答。

    “宣纸、木版,还有三箱账册。”

    “从何处出?”

    “东仓。”

    “送到何处?”

    “老城南库。”

    “有验单吗?”

    “有。”

    书吏拿出一张验单。

    上面盖着平江府印,笔迹却和那一百二十七份回文一模一样。

    陆小乙凑过来。

    “这回总算有了一张会认人的纸。”

    谢停云问。

    “原件谁签押?”

    “府衙主簿。”

    “他人呢?”

    “早上还在。”

    “现在呢?”

    码头小吏往后指了指。

    “刚才一辆车接走了,说是去城南。”

    顾怀璧赶回来。

    “城南书坊封门,掌柜说昨夜没人借印。”

    “他怕什么?”

    “怕把旧账都算到自己头上。”

    “带他过来,先问清仓账,不把罪名摊给他。”

    书坊掌柜被带到时,手里还攥着半截木版。

    “我没帮他们造假。”

    “木版哪来的?”

    “他们把版拿来,说是印义学课本。”

    “后来呢?”

    “要我刻一批空白学籍封面,钱给得多,我收了。”

    “内页在哪里?”

    “我只见过封皮。”

    “送去哪儿?”

    “南库。”

    谢停云看了眼他手里的木版。

    “你留下了这一截?”

    “刀口有缺,刻全了容易认出来。我把废料藏了。”

    陆小乙拍拍胸口。

    “掌柜的,你这算有职业操守。”

    “少说好话,官府还没判呢。”

    姜照雪赶来,递上一张驿票。

    “南库是空的。人早一步离开,船去了下游。”

    “首领呢?”

    “只查到替他通路的私驿,主使还没露面。”

    “至少这条水路能继续追。”

    船簿书吏补道。

    “掌舵的人没报姓名,也没照常缴过河票。”

    谢停云将验单交给通判。

    “封住复印件,原件由三处各留一份。”

    通判一怔。

    “谢大人,刚查出的东西,已经分成三份?”

    “上一回,单份文书说丢就丢。”

    顾怀璧看他。

    “你连吃亏都要吃出规矩来。”

    “吃亏可以,不能让它白吃。”

    暮色落下时,书坊的掌柜指认出一名常来买版的老管事。

    老管事已不在城中,住处只余半盏凉茶和几封拆开的信。

    最上面一封写着“文库旧藏,先清目录”。

    姜照雪看了两遍。

    “他要先动文库。”

    “城南那座公共文库?”

    “是。平江府四十七个县的公学,历年借书名簿、先生名册、童蒙抄本,都在那里归档。”

    陆小乙收起笑容。

    “那一柜学籍册也是从那里分出去的?”

    “底册在文库,分册送各县。”

    顾怀璧道。

    “若底册被毁,县里的分册还能互证。”

    “可若分册也被抢走呢?”

    “读过书的人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谢停云看向信纸。

    “他们要的是让这些人无处证明自己曾经读过书。”

    书坊掌柜低声道。

    “我以为他们只想藏住几本书。”

    “他们先让人怕读书,再让人忘了自己读过书。”

    姜照雪把信收进证物袋。

    “这已经牵到文道根上了。”

    “墨社的主使肯拿一座城作筹码,说明他不急着逃。”

    顾怀璧道。

    “他要把最后一局摆在文库?”

    “也许。”

    陆小乙跳下粮车。

    “我去告诉城里的先生、学生,文库出事的风声不能压。”

    “去之前先把掌柜的家人接到安全处。”

    “我记着。”

    “记得找人陪你,别一个人钻巷子。”

    “公子,我又不是当年那个一听脚步就躲灶底下的陆小乙。”

    顾怀璧道。

    “你现在也躲,只是躲得更有计划。”

    “你这人真会挑时候夸我。”

    码头议事棚很快挤满人。

    陆小乙把近三日船簿抄成大字,贴在棚柱上。

    “看清楚,查船只只为找运册的人,不查谁家运鱼运米。”

    船商仍不放心。

    “那我刚才听说,清丈队要扣下所有南货。”

    “那是传言,传言没有印坊号、版次和经手人。”

    “你们的报也可能写错。”

    “可能,所以每条消息后面都有报料人和复核处。”

    一个读书人挤进来。

    “要是复核也错了呢?”

    姜照雪答。

    “就把错的地方指出来,原刊、改刊、经手人都留着。”

    “那比告示麻烦。”

    “可信的东西本来就得费点手脚。”

    一位老船主交出账簿。

    “这艘空船三天前离岸,我认得船夫,平日只运鱼。”

    “这回运了什么?”

    “没人告诉我。”

    “船票写的是书坊货。”

    “所以我才把簿子拿来。”

    谢停云向他拱手。

    “你愿意把话说在纸上吗?”

    “愿意,不过我儿子还在县里。”

    姜照雪让巡察卫记下他的住处。

    “先请邻船作保,今夜送你儿子回家。”

    老船主点头。

    “那我就再写一行,船夫为何改旗。”

    掌柜从一旁看着。

    “这城里从前谁也不肯把账给人看。”

    “现在也有人不肯。”

    “那你们还要查?”

    “查,查完让他有地方答。”

    “你不怕大家都来喊冤?”

    “怕。”

    掌柜一愣。

    “怕什么?”

    “怕错过该听的那一声。”

    他沉默片刻,把藏着的半截木版也交了出来。

    一名跑腿学童从街口奔来,怀里抱着一只刚拆的木匣。

    “谢大人,南库墙里找到这个!”

    匣中装着文库借阅册的封皮、旧学籍名录,还有一张被墨水遮去大半的调拨单。

    姜照雪用薄纸覆在墨上,辨出仍未干透的字。

    “诸县副册,子时前转入江南文库。”

    谢停云起身。

    “他们原定今晚取走底册。”

    “我们现在过去?”

    “先送信给文库,再让城里学生列出各自借书记录。”

    顾怀璧问。

    “他们若已经动手呢?”

    谢停云收起调拨单。

    “那就让他们先看见,文库里有多少双眼睛。”

    陆小乙抱紧木匣。

    “谢大人,查到他们要毁掉什么了吗?”

    “还没有。”

    “这倒难得,您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我知道以后,会先告诉该知道的人。”

    “他们若知道您来了呢?”

    “那便问问他们,为什么怕人记得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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