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临安县城最先醒来的不是鸡。

    是茶馆里的说书人。

    柳承嗣那首酸诗,天还没亮便传到了几家茶楼。

    纸是好纸。

    字也漂亮。

    诗题更漂亮。

    《寒士叹》。

    听着像替寒门叹息。

    可内容一念出来,茶馆里不少人就皱了眉。

    “破窗风冷读残经,妄向朱门问姓名。”

    “泥脚未干思紫绶,蓬头犹梦坐公卿。”

    “可怜三尺寒灯影,照不清人富贵心。”

    说书人念到最后一句,语气顿了顿。

    他是吃嘴皮子饭的。

    最知道百姓爱听什么,也最知道哪些话会惹人不舒服。

    这诗乍一听工整。

    可味儿不对。

    像有人端着香炉,站在粪坑边上说自己悲悯。

    茶馆里沉默片刻。

    角落里一个卖柴的汉子忽然问:“这诗啥意思?”

    旁边老童生捋着胡子,脸色难看。

    “大约是说寒门读书人穷还想做官,是贪富贵。”

    卖柴汉子一听就不乐意了。

    “做官就是贪富贵?”

    “那柳家公子天天考科举,是贪得比较高级?”

    这话一出,满茶馆哄地笑了。

    说书人赶紧压手。

    “慎言,慎言。”

    卖柴汉子哼了一声。

    “我又不会写诗。”

    “我只会砍柴。”

    “但我知道,人家寒门读书,至少还想凭本事上去。”

    “有些人坐轿子上去,还嫌别人脚上有泥。”

    茶馆里又是一阵笑。

    笑着笑着,有个年轻书生忽然拍案。

    “这诗不对。”

    众人看他。

    那书生脸涨得通红。

    “泥脚未干思紫绶,这句太刻薄。”

    “泥脚怎么了?”

    “天下饭不是泥里长出来的?”

    老童生眼睛一亮。

    “改得好。”

    “把这句改了。”

    “怎么改?”

    年轻书生想了想,提笔在桌上写。

    “泥脚踏开千亩绿,寒灯照破万家明。”

    老童生一拍大腿。

    “好!”

    “比柳公子那酸味好多了。”

    说书人眼睛也亮了。

    这不就是现成的热闹吗?

    他立刻拿起醒木一拍。

    “诸位,今日不说才子佳人。”

    “咱们来帮柳公子改诗!”

    满茶馆瞬间沸腾。

    有人不懂诗。

    但不妨碍他出主意。

    有人平仄全错。

    但气势很足。

    “把朱门改掉。”

    “问什么朱门,问朝廷!”

    “蓬头怎么了?”

    “我家婆娘早上蓬头还把我打得满院跑。”

    “富贵心也改。”

    “人家想当官救人,怎么就富贵心了?”

    一上午不到,柳承嗣的《寒士叹》已经被改出七八个版本。

    最初还是读书人改。

    后来连卖炊饼的都能哼两句。

    “破窗风冷读残经,寒灯一盏照天明。”

    “泥脚踏开千亩绿,布衣也敢问公卿。”

    这版本不够雅。

    但顺口。

    顺口就够了。

    茶馆会唱。

    小贩会喊。

    孩童会学。

    比起原诗里那股拧巴酸味,改版像一碗热粥。

    烫嘴。

    但暖人。

    午后,这首改诗传回白鹿书院。

    陆小乙第一个听见。

    他听完之后,笑得差点从门槛上滚下去。

    “公子!”

    “柳承嗣火了!”

    谢停云正在给周青石改文章。

    闻言抬头。

    “他不是一直挺想火吗?”

    陆小乙喘着气。

    “这回是真火。”

    “全城都在帮他改诗。”

    谢停云挑眉。

    “改得如何?”

    陆小乙清了清嗓子,学着茶馆腔调念。

    “泥脚踏开千亩绿,布衣也敢问公卿!”

    寒门书斋里瞬间安静。

    周青石手中的笔停住。

    卢平慢慢抬头。

    几个寒门学子彼此看了一眼,眼里都有光。

    这句不算精致。

    甚至谈不上顶级诗句。

    可它从城里百姓口中传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

    泥脚踏开千亩绿。

    布衣也敢问公卿。

    这不是谢停云一个人的话。

    是临安县的百姓在替寒门回话。

    谢停云笑了笑。

    “柳兄这诗,写得功德无量。”

    陆小乙一愣。

    “啊?”

    “他骂寒门。”

    “最后全城替寒门说话。”

    谢停云道:“这不是功德是什么?”

    陆小乙恍然大悟。

    “那柳承嗣这算不算……替寒门积功德了?”

    谢停云认真想了想。

    “算。”

    陆小乙眼睛一亮。

    “那他岂不是也算善人?”

    谢停云道:“不。”

    “他这是积了功德,缺了阴德。”

    陆小乙愣了半晌,旋即一拍大腿。

    “懂了!”

    “就是好事让他干成了,但人还是缺德!”

    书灵在识海里幽幽道:

    “检测到宿主言行影响民间传播,文德值微增。”

    谢停云差点笑出声。

    姜照雪正好走进来。

    “笑什么?”

    陆小乙抢答。

    “笑柳承嗣帮寒门宣传。”

    姜照雪也听说了酸诗翻车的事。

    她坐到窗边,语气带笑。

    “他原本想把《寒门论》压成笑话。”

    “没想到自己成了笑话。”

    谢停云道:“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姜照雪问:“群众是谁?”

    谢停云面不改色。

    “百姓。”

    姜照雪看了他一眼。

    “你偶尔冒出来的话,很不像大胤人。”

    谢停云镇定道:“寒门方言。”

    陆小乙立刻点头。

    “对,我们寒门都这么说。”

    姜照雪看向他。

    “你也会?”

    陆小乙挺胸。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说完觉得很有气势,又补了一句。

    “柳承嗣的脸是铁青的。”

    满屋笑声顿时炸开。

    笑声传出寒门书斋时,顾怀璧刚好走到门外。

    他本想转身。

    可青砚已经很热情地喊了出来。

    “谢公子,我家公子又路过了!”

    顾怀璧脸色一黑。

    谢停云抬头。

    “顾兄今日绕得更远。”

    顾怀璧冷声道:“我来还抄本。”

    青砚小声补充:“其实还没抄完,公子昨夜又看了一遍。”

    顾怀璧看向他。

    青砚闭嘴。

    谢停云接过抄本,扫了一眼。

    上面不但抄了《寒门论》,旁边还有几处小字批注。

    字迹清峻。

    观点很克制。

    但看得出写的人想了很久。

    谢停云看到其中一句。

    “寒门可入仕,然入仕之规不可废。”

    他抬眼看顾怀璧。

    “顾兄终于开始替规矩说话了。”

    顾怀璧淡淡道:“我一直讲规矩。”

    谢停云点头。

    “以前讲的是谁坐前排的规矩。”

    “现在讲的是大家怎么排队的规矩。”

    顾怀璧沉默。

    这句话又扎中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反驳。

    “谢停云。”

    “寒门若要入仕,只靠一篇文章不够。”

    “他们要读书,要考试,要治事,要守法。”

    “否则今日的气,明日便会散。”

    谢停云笑了。

    “顾兄这话,像是要加入寒门书斋。”

    顾怀璧脸色一冷。

    “休想。”

    青砚在旁边小声道:“公子,加入好像也不丢人。”

    顾怀璧忍无可忍。

    “闭嘴。”

    谢停云却认真起来。

    “你说得对。”

    “一篇文章只能点火。”

    “要想火不灭,得添柴。”

    “寒门书斋接下来要做的,不只是讲题。”

    “还要让他们互阅文章,互改策问,互通书籍。”

    顾怀璧皱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