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失眠了。

    这事说出去,没人信。

    江南第一才子,顾家嫡子,白鹿书院最体面的那类人。

    从小到大,他失过手,没失过眠。

    即便当初在诗会上被谢停云连续三题压得脸色发青,他回去之后也只是冷着脸练了半夜字。

    那不叫失眠。

    那叫自尊心被人按在砚台里洗了洗。

    可这一次不同。

    他回到住处后,没有看书。

    没有练字。

    没有骂青砚。

    这让青砚很不适应。

    他端着茶站在门口,犹豫半天。

    “公子,要不您骂我两句?”

    顾怀璧抬眼。

    “你有病?”

    青砚松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

    顾怀璧:“……”

    他忽然觉得,自家书童和陆小乙接触久了,整个人都开始往奇怪方向发展。

    茶凉了两次。

    灯芯剪了三回。

    窗外夜色沉沉,白鹿别院渐渐安静。

    顾怀璧却始终睡不着。

    他脑中反复回响的,不是《寒门论》里最锋利的那句“天下之官,非世家私器”。

    也不是“广于席上,窄于人间”。

    而是谢停云在清谈会前随口问他的那句。

    “你见过秋收时一亩薄田能出多少谷吗?”

    他没见过。

    顾家有田。

    很多田。

    账册每年都会送到府里。

    上面写着亩数、租额、折银、耗羡。

    字迹整齐,朱印端正。

    他从小看这些账册,先生夸他心算极快。

    十三岁那年,他甚至能一眼看出庄头虚报了三成损耗。

    父亲赞他有治家之才。

    可他从没站在田埂上,看过佃户弯腰割稻。

    没见过稻叶割破手背是什么样。

    没见过一场秋雨会让多少人睡不着。

    没见过一斗米从田里到锅里,中间要磨掉多少人的肩膀。

    所以他到底算不算有见识?

    这个问题像一根细刺。

    不粗。

    不致命。

    但拔不出来。

    顾怀璧翻身坐起。

    青砚在外间迷迷糊糊惊醒。

    “公子?”

    “备灯。”

    “灯还亮着。”

    “备纸。”

    “纸也在。”

    “那你睡什么?”

    青砚沉默片刻。

    “公子,人晚上一般都睡。”

    顾怀璧冷冷看他。

    青砚立刻爬起来磨墨。

    顾怀璧坐到案前,提笔写下四个字。

    寒门入仕。

    写完之后,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又写下两个字。

    世家。

    两边并列。

    像两座门。

    一座破旧。

    一座高大。

    可谢停云今日问的是,高大的那座门,凭什么就能直接通向朝堂?

    顾怀璧眉头越皱越紧。

    他从前不喜欢寒门学子。

    不是因为恨。

    恨是要费心的。

    他只是习惯性不看。

    在他过去的世界里,寒门像书院角落的旧桌。

    在那里。

    有用。

    却不必被认真看见。

    直到谢停云出现。

    先是诗。

    再是策问。

    再是谢氏小抄。

    再是十问先生。

    再到今日《寒门论》。

    这个人像把旧桌拖到正堂中央,还顺手问了一句。

    “你们凭什么坐主位?”

    这问题太不体面。

    可更不体面的是,他竟答不上来。

    青砚看着自家公子一会儿写,一会儿划,一会儿皱眉,终于忍不住小声道:“公子,您是不是被谢公子气到了?”

    顾怀璧没有抬头。

    “不是。”

    青砚想了想。

    “那是被他说服了?”

    顾怀璧手中笔尖一顿。

    纸上顿时洇开一团墨。

    他抬头,目光冷得像冬水。

    青砚立刻后退半步。

    “我什么都没说。”

    顾怀璧低头看着那团墨,许久后竟没有发怒。

    “也不是。”

    他声音很低。

    “他说服不了我。”

    “只是他问了一个我必须回答的问题。”

    青砚挠头。

    “那不还是说服了吗?”

    顾怀璧深吸一口气。

    “出去。”

    青砚抱着砚台就跑。

    跑到门口,又探头进来。

    “公子,那我明日要不要去寒门书斋借《寒门论》抄本?”

    顾怀璧冷声道:“不许。”

    青砚哦了一声。

    “那我偷偷去。”

    顾怀璧抬手就要砸笔。

    青砚飞快缩头。

    门外传来他小声嘀咕。

    “公子每次说不许,意思就是别让他知道。”

    顾怀璧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完之后,他自己也怔住。

    他重新看向案上的纸。

    这一夜,他写了很多句。

    又划掉很多句。

    他想证明世家并非无用。

    这不难。

    世家有藏书。

    有家学。

    有师承。

    有训练。

    有规矩。

    朝廷很多能臣确实出自世家。

    可写着写着,他发现这些理由只能证明世家有优势。

    不能证明世家天然有资格。

    优势不是凭证。

    更不是垄断的理由。

    顾怀璧终于停笔。

    窗外天色微微发白。

    他一夜未眠。

    案上最后只留下了一句话。

    “门第可养才,亦可困才。”

    这句话很短。

    短到不像顾怀璧的文章。

    可他看了很久。

    久到青砚端着早茶进来时,差点以为自家公子入定了。

    “公子,您一夜没睡?”

    顾怀璧淡淡道:“读书人的事,不叫没睡。”

    青砚顺口接道:“叫彻夜参详?”

    顾怀璧看他一眼。

    青砚又补了一句:“参详谢公子?”

    顾怀璧额角一跳。

    “你再提他,我把你送去陆小乙那里。”

    青砚眼睛一亮。

    “真的?”

    顾怀璧沉默了。

    他发现这威胁已经失效了。

    早课钟声响起时,顾怀璧换了衣裳。

    青砚以为他要去正堂,却见他径直往寒门书斋方向走。

    “公子,您不是不借《寒门论》吗?”

    顾怀璧冷冷道:“谁说我要借?”

    “那您去做什么?”

    “路过。”

    青砚抬头看了看。

    “公子,正堂在东边。”

    顾怀璧脚步不停。

    “我今日想绕远。”

    青砚低头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寒门书斋外已经围了许多人。

    昨日清谈会后,《寒门论》被抄了十几份。

    今早天不亮,就有学子来借。

    陆小乙坐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

    借阅一次,抄完归还。

    损坏赔银。

    背诵全文,可优先排队。

    顾怀璧看见那木牌,眉心一跳。

    “这是谁写的?”

    陆小乙一抬头,立刻笑开。

    “顾公子!”

    “你也来背全文?”

    顾怀璧面无表情。

    “我路过。”

    陆小乙点头。

    “懂。”

    “大家都这么说。”

    周围学子顿时笑了起来。

    顾怀璧耳根微热。

    他正要转身,谢停云从屋里走出来。

    一夜过去,谢停云精神竟还不错。

    这让顾怀璧更不爽。

    凭什么他失眠一整夜,罪魁祸首还能睡得像没事人?

    谢停云看见他,笑道:“顾兄这么早?”

    顾怀璧淡淡道:“白鹿路窄,偶然经过。”

    谢停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条明显绕远的小路。

    “顾兄这个偶然,走得挺费鞋。”

    陆小乙在旁边差点笑趴。

    顾怀璧深吸一口气。

    “谢停云。”

    “昨日你那篇文章,锋芒太过。”

    谢停云点头。

    “顾兄说得对。”

    顾怀璧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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