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部大军同时动时,秦烈只说了两个字。

    “稳住。”

    第一阵吃过亏,阿勒衍果然换了打法。

    没有假装寻找软处。

    也没有给定北军挑一条最舒服的路。

    赤狼部压东墙。

    黑角部弃马下阵,举着蒙皮大盾直推北门。

    白帐部第一次把自己的步卒摆到最前,三十余架长梯分成六队,隔着百步一字铺开。

    更远处,弓手轮番上前。

    第一轮箭落完,第二轮已经搭弦。

    杜弘看了一眼就骂。

    “这回不省人了。”

    谢停云盯着白帐阵后的鼓旗。

    “他还在省。”

    “省什么?”

    “省我们的力。”

    杜弘皱眉。

    下一刻,他就懂了。

    赤狼部东墙压上时,北门的黑角部停。

    东墙刚把预备弩手调过去,北门撞车便开始前进。

    秦烈令北营补位。

    白帐部的六队长梯随即从西北两段同时冲出。

    三处轮着来。

    每一处都不肯拼死。

    每一处又都逼得守军必须动。

    “他在换人。”

    顾怀璧站在战记案旁,脸色发沉。

    “我们的人在城上跑,他的人在城下轮。”

    谢停云看向军旗。

    白帐每次换旗,前队便退,后队便进。两拨人交错不过十几息,箭和盾几乎没有断档。

    城头却已经有人喘得抬不起石。

    识海里,万卷文明书库迅速翻开。

    《守军轮替》。

    《城防兵力配置》。

    《疲劳与战力折减》。

    书灵给出一串推演条件。

    兵数。

    墙段。

    敌军压迫间隔。

    伤员下送速度。

    谢停云只扫一眼便关掉最后一项。

    “别算胜负。”

    书灵平静回应:“未提供胜负推演。”

    “很好,今天都别膨胀。”

    他睁眼,直接找秦烈。

    “不能跟着他的鼓跑。”

    “说。”

    “预备队拆小。”

    谢停云指向城图。

    “原来一营补一墙,改成五十人为一队。东墙吃紧,只补最吃紧的两垛;北门撞车没到壕前,不动后队。每一队上墙半刻,能换就换。”

    杜弘道:“五十人填不满一段墙。”

    “填满就又被他牵着走。”

    秦烈看了两轮敌军换旗,立刻点头。

    “照办。”

    军令一改,城头奔跑的人少了。

    可压力没有少。

    阿勒衍很快看出定北军不再大队调动。

    白帐鼓声一变。

    三处同时压。

    “他娘的。”

    杜弘拔刀。

    “这人学得真快。”

    第一架长梯搭上西北墙。

    第二架紧跟着来。

    守军刚推下一架,第三架便从两丈外扣住垛口。蛮兵咬刀攀爬,头顶是自家弓手压出的箭雨。

    城头开始有人倒下。

    一个。

    三个。

    十个。

    红牌担架沿西巷往下走,回来时又抬空担架上城。

    姜照雪定下的三条伤路很快全满。

    箭开始往城里落。

    大多失了力,仍旧能杀人。

    一支钉进酒肆门板,离掌柜的耳朵只差半掌。老妇人照旧在墙根烙饼,听见“笃”的一声,抬头看了看。

    “射准点!”

    她冲城外骂。

    “老娘这门去年才换!”

    旁边民夫笑了一声,扛起石筐便走。

    笑声很短。

    却让几个第一次上墙的新卒跟着松了口气。

    战争压到城里以后,所谓军心常常就藏在这种小事里。

    锅还开。

    人还骂。

    街还没乱。

    北门更凶。

    黑角部这回不用湿皮撞车硬顶火油。

    他们先推盾车。

    盾车后跟着几十名披厚毡的步卒,手里全是装土的皮袋。

    一袋。

    两袋。

    几十袋土直接填进旧沟。

    老周看得心疼。

    “他们拿人填路就算了,现在连土都舍得!”

    军械官问:“砸火油?”

    “砸个屁。”

    老周咬牙。

    “油留给活的。”

    石块先落。

    一辆盾车被砸歪,后面的人立刻顶上。

    黑角部今日像铁了心要把路一点点铺到城门前。

    谢停云看着那条越来越浅的沟,忽然道:“他们今晚不准备把这些土带回去。”

    秦烈冷冷道:“所以今日要么他们退,要么我们把土重新挖出来。”

    话音刚落。

    东墙传来一声巨响。

    轰!

    一段被第一阵撞松的旧垛,被抛石砸中。

    半面女墙直接塌了。

    碎砖裹着雪尘往城内炸开。

    杜弘身边两名士卒当场被埋。

    “东四垛!”

    “补口!”

    赤狼部像早就等着这一声。

    十几架梯同时转向。

    谢停云猛地看向关外。

    昨日阿勒衍问了三个从东墙退回去的百夫长。

    他知道那里曾经假退。

    也知道那段墙刚经历过最密集的抢攻。

    今天他不赌软硬。

    他直接用石头把它砸软。

    “床弩转东!”

    秦烈的军令已经先一步下去。

    三架床弩艰难转向。

    可北门鼓声也在这一刻骤急。

    盾车分开。

    后方一直藏着的第三辆撞车露了出来。

    这辆车比昨日两辆都重。

    车头包铁。

    上方覆着双层湿毡。

    数百人同时推。

    咚!

    第一撞。

    整座北门像被巨兽用肩膀顶了一下。

    城门后的顶木发出刺耳呻吟。

    陆小乙正在门后送箭,吓得一缩脖子。

    “公子!”

    “我听见了!”

    “我怕您没听见!”

    “这么大动静,死人都嫌吵!”

    第二撞。

    咚!

    一根顶门木裂开细缝。

    秦烈脸色终于变了。

    “再加两根!”

    “门后上车!”

    几十名士卒把装满石头的粮车横推过去。

    东墙同时传来吼声。

    “上来了!”

    第一名赤狼部蛮兵翻过塌口。

    杜弘一刀将他劈回去。

    第二名踩着尸体又上。

    第三名。

    第五名。

    塌掉的女墙让那一段垛口低了近三尺,守军失去掩护,箭从城下斜飞上来。

    杜弘肩甲中箭。

    他拔不出来,索性折断箭杆。

    “后队!”

    “给老子堵住!”

    五十名预备兵冲上去。

    刚补住缺口,白帐部西北墙又立起一面小旗。

    白色。

    第一次出现在定北关城头。

    顾怀璧的笔停了。

    那面旗只立了两息,便被一名胤军老卒扑倒。

    老卒也跟着倒下。

    可两息已经够了。

    关外三部同时爆出山呼。

    “登城!”

    “登城!”

    喊声压过箭雨。

    城内百姓抬头,看见东墙烟尘滚起,北门一撞重过一撞,西北角甚至闪过敌旗。

    第一阵留下的笑声彻底没了。

    谢停云站在城楼中央,忽然听见秦烈问他。

    “怕不怕?”

    “怕。”

    “你倒痛快。”

    “檄文刚写过,怕了就承认。”

    谢停云看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

    “喘完站回来。”

    秦烈咧嘴。

    “行。”

    他拔出腰刀,亲自往东墙走。

    “传令四门。”

    “今日谁都别想着一口气赢。”

    “把这一口气,给老子续住!”

    秦烈没有回头。

    “老周,北门火油只准再用四瓮。”

    “杜弘,东墙缺口拿门板、粮板、拆屋梁,先给我垫出半人高。”

    “周行简,伤亡一刻一报,别等人死完才给我总数。”

    一道道军令压下去。

    这座关像一台被打得冒烟的旧车。

    哪根轴响,便先给哪根轴塞木楔。

    能不能跑到天黑,没人知道。

    至少眼下还在往前。

    第三次撞门声轰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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