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谢停云就在磨墨。

    顾怀璧披着狐裘进来时,桌上已经铺开一张三尺长纸。

    “又给阿勒衍回书?”

    “这回不写给他。”

    “写给谁?”

    谢停云抬了抬下巴。

    窗外,换防的脚步正沿城阶往上。

    “写给他们。”

    顾怀璧没再问。

    昨日十七条谣言挂出去后,城里表面安静了,真正压在人心里的东西却还在。

    第一阵赢得漂亮。

    八十六具尸体也是真的。

    今日三部若全军压上,死的人只会更多。

    靠几句笑话,顶不住第二天的箭。

    谢停云闭上眼。

    识海深处,万卷文明书库缓缓亮起。

    《檄文法》。

    《军心篇》。

    《历代守城告军书》。

    一篇篇旧文浮上长架,有的辞气如雷,有的杀意满纸。书灵问:“可调用传世檄文结构,消耗文德值二百。”

    “开结构。”

    “名篇正文?”

    “收回去。”

    书灵停了一瞬。

    “宿主曾经很喜欢现成的。”

    “以前缺的是文章。”

    谢停云睁眼,看见案角那份阵亡册。

    “今天缺的是他们自己的名字。”

    书页无声翻过。

    只留下四个字。

    因人而文。

    谢停云提笔。

    第一行没有骂蛮部。

    写的是昨日的死者。

    “定北关将士、军民诸君:昨日一战,我军亡八十六人,重伤百余。停云不敢以大捷二字掩之。捷是真的,死也是真的。”

    顾怀璧抬起眼。

    “开头便写死?”

    “他们都抬过尸体。藏给谁看?”

    第二行落下。

    “今日关外三部陈兵,以众夸胜,以谣言问我等可敢再守。停云无长刀可夸,也无神术可言,只见五件实事:粮仍在仓,水仍在井,伤者有人医,四门尚在,军旗尚立。”

    “昨日八十六人的姓名,已经入册。”

    “一个不少。”

    帐外不知何时站了人。

    周行简。

    郑小刀。

    还有来取军令的杜弘。

    没人出声。

    谢停云继续写。

    “有人问,今日为何而战。”

    “停云以为,不为谢某,不为青云文榜,不为京中哪一把椅子。”

    “为白沙堡那句‘粮尽,矢乏,乞即发援’,往后再无人敢改成‘尚可支应’。”

    “为雁回坡周阔海的名字,往后再无人写错。”

    “为石峡赶车的人冻裂十指,送来的粮能进自己人的锅。”

    “为城后那些炊烟、药炉、田契、家书,为你们家中老人推门时,门外站着的仍是大胤人。”

    “你们当中,有人读过书,有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有人在定北关守了十七年,有人入伍才三个月。蛮骑的箭落下来,不会先问谁是世家,谁是寒门,也不会问谁的字写得好看。”

    “所以城头也只认一件事。”

    “谁替身边的人挡住这一轮,谁就是今日该记的人。”

    “朝堂上的功过,战后可以争;谁该升,谁该贬,也有案卷可查。眼下这面墙若塌了,争得再漂亮,都只能写给坟看。”

    杜弘喉结动了一下。

    谢停云的笔没有停。

    “诸君守的这道墙,砖石会裂,木门会朽。真正让敌骑止步的,是墙上还有人肯把脚站稳。”

    “敌人说谢某妖言惑军。”

    “那谢某今日便把话说透。”

    “若我所献之策有误,军法先记我名;若城头危急,我不先下墙;若我死于此地,阵亡册只写谢停云三字,不添文名,不加官衔,不替我多算一颗敌首。”

    陆小乙刚挤进门,听到这里,眼圈一下红了。

    他张嘴想说什么。

    顾怀璧抬手把他按住。

    谢停云蘸了最后一次墨。

    “我也不劝诸君轻死。”

    “活着守住关,才是本事。”

    “能躲的箭要躲,能省的力要省,能救的人要救。今日多活一个,明日便多一双拉弓的手;此战多留一个,战后便多一个能回家推门的人。”

    “所以诸君若怕,便承认怕。手抖,便握紧。腿软,便靠墙喘一口气。”

    “喘完,站回来。”

    “敌有数万骑,我们只有一座关。”

    “可关只要还在脚下,数万骑便都在关外。”

    最后一笔落下。

    “让他们来。”

    “今日这篇文章不求传世。”

    “只求明日点名时,多一些人答‘在’。”

    落款。

    大胤监察御史谢停云。

    屋里很久没有声音。

    陆小乙先吸了吸鼻子。

    “公子。”

    “嗯?”

    “这篇要是卖,能卖多少?”

    顾怀璧闭了闭眼。

    刚起来的情绪,差点被他一脚踹下城墙。

    谢停云却笑了。

    “今日不卖。”

    “白送?”

    “送给守城的人。”

    秦烈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他走进来,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

    “檄文写完了?”

    “写完了。”

    “太长。”

    谢停云挑眉。

    “将军有高见?”

    “兵听不了这么多。”

    秦烈把纸卷起,直接往城头走。

    “所以挑人念。”

    辰时,定北关四门各架起一面大鼓。

    没有击。

    先念文。

    韩九章在北墙。

    周行简在西墙。

    顾怀璧去了东墙。

    南门留给陆小乙。

    谢停云听说后脸色微变。

    “谁让他念?”

    秦烈道:“嗓门大。”

    “我担心他自由发挥。”

    担心成真了。

    北墙刚念到“粮仍在仓”,南门已经传来陆小乙的吼声。

    “粮在锅里——”

    一群士卒条件反射般接上。

    “今日吃饱!”

    “名在册里!”

    “一笔不少!”

    声音从南门滚到西街。

    郑小刀站在北墙上笑得直拍垛口。

    韩九章索性不抢。

    等那阵旧军歌喊完,才继续念。

    念到周阔海时,缺指老卒把腰挺直了。

    念到“喘完,站回来”,一个昨夜还在问抚恤的年轻弩手低头擦了擦掌心的汗,重新把弩弦上紧。

    念到最后一句。

    城下有人开始敲盾。

    起初只有几面。

    很快连成一片。

    咚。

    咚。

    咚。

    没有花哨的节拍,像一颗颗心隔着甲衣撞在一起。

    一个民夫把肩上的石筐往上提了提,冲旁边的儿子道:“听见没?今天搬快些,明天点名还得答在。”

    少年点头。

    “爹,你也得答。”

    “废话,老子还欠酒肆三十文。”

    整座北墙忽然安静。

    韩九章收起纸。

    城下,白帐部懂胤话的探骑也听见了。

    他拨马便走。

    半个时辰后,《告定北关军民书》的译文放到阿勒衍案前。

    阿勒衍只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字。

    第二遍看那些名字。

    灰衣人问:“写得如何?”

    “很坏。”

    “坏?”

    “他没有跟我争妖不妖。”

    阿勒衍把纸压在舆图上。

    “他把人重新叫回了自己的名字里。”

    帐外忽然响起第一通战鼓。

    这一次。

    白帐部的白旗,也开始向前。

    定北关上,秦烈拔刀。

    “都听够文章了?”

    数千人齐声应喝。

    “听够了!”

    “那就干活。”

    鼓声第二次落下。

    雪原尽头。

    三部大军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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