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关外没有鼓。

    这反而让秦烈皱起了眉。

    昨夜三部营火烧到后半夜,攻城梯没有撤,撞车残架也有人拖回去修。照常理,吃了第一阵的亏,今日该更凶。

    可雪原安静得很。

    直到辰时,一队没有披甲的人走到弓程之外。

    他们不带刀。

    带的是嗓子。

    “定北军的弟兄——”

    第一声大胤官话传上城头时,杜弘脸就黑了。

    “白帐大贤有话!”

    “昨日死八十六人,只换谢停云一篇军功!再替他守下去,诸位的命都要写进他的升官簿!”

    城头先静了一下。

    随即骂声四起。

    郑小刀探头就啐:“放你娘的屁!”

    城下的人像没听见,继续扯着嗓子喊。

    “谢停云算风算火,诱人登墙,是妖术!”

    “秦烈受他妖言蛊惑,拿边军试他的纸上兵法!”

    “交出谢停云,三部退兵三十里!”

    “再守一日,死者抚恤归京官,活人只剩半碗粥!”

    四句话,四个方向。

    有的骂谢停云贪功。

    有的说他会妖术。

    有的挑秦烈与军中旧将的关系。

    最后一句最狠,直接往士卒的饭碗和家眷身上扎。

    杜弘抬手:“床弩给我转过去。”

    谢停云按住弩架。

    “几个人,值一支床弩?”

    “值我耳根清净。”

    “那阿勒衍赚大了。”

    杜弘瞪他。

    “他们骂的是你。”

    “听出来了,我耳朵也还好。”

    城下喊了半个时辰。

    喊累了,换一批。

    午后,又有十几名被蛮部放回来的边民到了北门外。人没伤,怀里却各塞了一张纸。

    纸上写的内容还不一样。

    有人说谢停云已被朝廷内定为平北第一功。

    有人说第一阵那八十六名战死者,军功全记在“谢氏三策”下面。

    最离谱的一张,说谢停云能借死人魂魄算敌军进退,昨日东墙故意放人上来,就是拿十几名守卒祭阵。

    陆小乙看完,脸都木了。

    “公子。”

    “嗯。”

    “您现在在关外,已经从三匹马涨成妖怪了。”

    顾怀璧淡淡道:“身价涨得挺快。”

    谢停云把那张纸翻过来。

    “纸不错。”

    陆小乙急了:“都什么时候了,您还看纸?”

    “阿勒衍昨天刚被我骂过浪费澄心纸,今天果然换便宜的了。”

    顾怀璧没忍住,笑了一声。

    笑归笑。

    谣言已经进城。

    最先起争执的是火头营。

    一个昨日抬过尸体的老卒把木勺往锅沿一磕,骂道:“京官来一个记一个功,老子见多了。”

    旁边的新卒立刻顶回去:“粮是谁追回来的?西站那晚谁跟着去的?”

    “我说他没做事了吗?我说的是最后册子怎么写!”

    两人越说越冲,差点在粥锅边动手。

    陆小乙赶到时,第一反应是护锅。

    “吵归吵,别掀!这一锅够六十人!”

    谢停云随后进来,没有问谁先骂。

    他只看了看锅边那群人。

    “想问军功,去木架前问。想骂我,也去那里骂。军中禁私斗,不禁长嘴。”

    老卒愣住。

    “谢大人真让问?”

    “你们拿命守墙,我连一句难听话都不敢听,督的哪门子粮。”

    军营里没人真信借魂算阵这种鬼话,可“八十六条命换文官军功”这一句,传得最快。

    边军最怕什么?

    怕死得不值。

    更怕死后连名字都被别人拿走。

    第一阵刚赢,伤亡册上的墨还没干。有人经过军需木架时,会多看谢停云两眼;也有人压低声音问,昨日那三策最后到底算谁的功。

    秦烈听完,只说了一句。

    “抓两个传话的,打二十军棍。”

    “别打。”

    谢停云道。

    秦烈转头:“你还准备请他们喝粥?”

    “越堵,越像真有东西怕人问。”

    谢停云让周行简搬来一块最大的军需木板。

    “把听到的全写上去。”

    周行简愣住。

    “全写?”

    “一个字别漏。”

    不到一刻钟,木板上挂了十七条。

    谢停云会妖术。

    谢停云抢军功。

    谢停云与蛮部早有私约。

    谢停云故意让东墙死兵。

    谢停云已经升了户部尚书。

    看到最后一条,户部侍郎候补谢停云沉默了。

    “这个传得有点冒进。”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要不先留着?听着吉利。”

    周围几个士卒没绷住。

    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谢停云提笔,在木板旁另挂一张。

    昨日第一阵战报。

    定北军阵亡八十六。

    重伤一百三十七。

    斩敌可核七百余。

    火油耗六瓮。

    拒马损十九具。

    谢停云献策:三。

    谢停云临阵斩敌:零。

    谢停云军功暂记:待主将、军法司依制核定。

    最后一行写完,围着看的人越来越多。

    郑小刀先笑出声。

    “谢大人,您这军功写得有点寒碜。”

    “我一个不会拉弓的,难道把城下摔死的也算我头上?”

    有人在人群后问:“那死的八十六个怎么算?”

    声音不大。

    笑声却停了。

    问话的是个年轻弩手,眼睛发红。他兄长昨日死在东墙。

    谢停云没有绕。

    “算在敌人头上。”

    他顿了顿。

    “也算在我们自己的账上。”

    “哪一段墙守得慢,哪一道令下得迟,哪一处甲少、箭少、救治慢,都要复盘。能少死一个,下一仗就少欠一条命。”

    年轻弩手盯着他。

    “那算不算你的功?”

    “不算。”

    “你出的策。”

    “策是三行字。退那半段垛口的是杜弘,关门的是秦将军,火是老周看风点的,拒马是工兵一根根拖出去的。”

    谢停云抬手,点了点城墙。

    “我若把这些人的命和功都收进自己袖子里,阿勒衍今日那几嗓子就没骂错。”

    人群安静很久。

    缺指老卒忽然挤进来,把那张“交出谢停云便退兵三十里”的纸拍在木板上。

    “这条呢?”

    谢停云看了一眼。

    “最假。”

    “为何?”

    “他若真觉得我只会妖言,留我在城里继续祸害定北军才划算。”

    老卒一怔。

    谢停云笑了。

    “现在急着让你们把我交出去,说明昨日那六瓮油,烧得他挺疼。”

    四周轰然一笑。

    连那年轻弩手嘴角都动了一下。

    城外的喊声还在。

    城内却有人开始把十七条谣言逐条念成笑话。

    傍晚,白帐中军收到回报。

    阿勒衍听完,只问:“他们抓人了吗?”

    “没有。”

    “禁议了吗?”

    “也没有。谢停云把所有话都挂到了墙下。”

    阿勒衍沉默片刻。

    “他还是喜欢把东西摊开。”

    灰衣人道:“明日再攻,谣言自然会变重。死人一多,笑话就笑不出来了。”

    阿勒衍抬眼。

    “所以明日,要让他们来不及说话。”

    夜里。

    谢停云站在军需木板前,把最后一张纸取了下来。

    上面四个字写得很大。

    妖言惑军。

    顾怀璧问:“撕了?”

    谢停云摇头。

    “留着。”

    “做什么?”

    他转身向周行简伸手。

    “给我一张能让全城都看见的纸。”

    “他们既然怕我说话。”

    谢停云抬眼望向关外连绵的火。

    “明早就让他们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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