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堤合龙后的第一缕天光,照见的全是泥。

    泥里插着断枪、破锹、半截木牌,还有一面从洪水中捞回来的“百年安澜”旗。

    旗上四个字只剩两个。

    安澜没了。

    百年也只撑过一夜。

    谢停云扶着木台,左肋每呼吸一下都疼。姜照雪仍与他系着同一根绳,绳结被水泡得发白,却无人去解。

    远处高地上,巡抚衙书吏铺开《东堤偶决处置始末》,第一行已经写好。

    “巡抚衙预判水情,调度有方。”

    第二行写:“监察御史协助河防。”

    第三行更省事。

    “灾民无一伤亡。”

    郭大牛看见最后一句,抄起泥袋便要过去。

    “我乙队四十七个人,埋在堤里,他们连死都不配算一回?”

    谢停云拉住他。

    “袋子留下。”

    “那张纸呢?”

    “让他写。”

    郭大牛眼睛通红:“还让?”

    “假账写得越快,罪证长得越快。”

    谢停云让陆小乙抬来一块被水冲裂的门板,又叫顾怀璧铺纸。

    “另开一本。”

    “叫什么?”陆小乙问。

    “《东堤民证册》。”

    顾怀璧提笔,分作三栏。

    姓名。

    所见。

    证物。

    第一个走来的,是郭大牛。

    “郭大牛,长丰县东河役夫。”

    “亲历东三段偷工。去年七月十三,乙队塌方四十七人,官报记五人。”

    他把七十二枚河工木筹一枚枚放上门板。

    “证物,七十二日工筹,还有我这半只耳朵。”

    顾怀璧笔尖顿了一下,仍将最后七个字写了进去。

    第二个是柳三婆。

    老人抱着那本画满饭锅的旧册,衣裳还在滴水。

    “我儿是河工灶头。一天几锅饭,一锅多少人,他全记着。”

    “七月十三,十三锅。官册却说三千六百人都在堤上。”

    她把册子按在案上。

    “我儿埋在哪儿,我不知道。”

    “这本账知道。”

    第三个是陈老栓。

    他把完整未削的领粮筹与空米袋摆下。

    “赈册说我家领过三斗。”

    “我家五口,只剩我一个。”

    他说完,没有跪,只站到郭大牛身后。

    一个人。

    十个人。

    百余个人。

    有人拿来空仓霉壳,有人拿来逃户木牌,有人举着从决口捞回的官船牌。不会写名字的,便报给陆小乙;说不清年月的,顾怀璧便一件件问。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挤到案前,手里攥着七段打结的细绳。

    “我不识字,只会打结。”

    “第一结是我爹被拉去修堤,第二结是官差来收秋粮。到第六结,我娘去城门领粮,没回来。”

    “第七结呢?”陆小乙问。

    女孩指向身后的柳湾村人。

    “昨夜他们把我从水里捞出来。”

    顾怀璧在证物栏写下“七结记年绳”,又把每一结对应的事逐项注在旁边。

    女孩盯着那行字。

    “以后有人把我爹娘从册上擦掉,这根绳还算数吗?”

    “算。”谢停云道,“只要你肯开口,便有人替你写。”

    “你说去年冬月,冬月哪一日?”

    “记不住。”

    “那日发生过什么?”

    “我闺女饿死。”

    顾怀璧垂下眼,在日期栏写:“冬月初雪,证人女亡之日。”

    河道副手在外面站了很久。

    昨夜他捧着《安澜簿》,笑民夫妖言。今日,他抱着一只泥袋走来,膝盖一弯。

    郭大牛先伸手,把他拽住。

    “站着说。”

    副手嘴唇发抖。

    “东三段验收时,周河道使只让验收官看堤头三十丈。乙队塌方后,原册藏进周府西院井房夹墙。”

    “我替他们捧过假册,也替他们赶过报险的人。”

    他从袖里取出半枚河道使私印。

    “这是改册时用的。”

    郭大牛盯了他半晌,把一只炭笔塞过去。

    “自己按。”

    副手在供词下留下黑手印,整个人像忽然矮了十岁。

    水营统领也来了。

    他先看两条沉在决口里的官船,又看那本民证册。

    “城南水营昨夜奉令闭营,梁巡抚手令尚在。”

    “我没放船。”

    陆小乙抬头:“后来放了。”

    水营统领老脸发热。

    “后来被郡主捆在桅杆上,想通了。”

    “这一句也写?”

    顾怀璧淡淡道:“账要实。”

    堤上响起一阵笑。

    笑声很短,许多人笑着便红了眼。

    最后走来的,是田威。

    一千标营士卒在他身后列队。有人还扛着铁锹,有人的盾牌沾满堤泥。

    田威摘下腰牌,放上门板。

    “巡抚衙寅正命我带锁链来,拿聚众之人。”

    “谢御史未夺兵符,只问我等家眷住在哪里。”

    他回头看向那群士卒。

    “此后一千人自行上堤。谁搬过土,谁救过人,都可作证。”

    高地上的巡抚书吏终于坐不住了。

    “军士受主官节制,岂可私留供词!”

    他带着亲兵走来,伸手便要收册。

    姜照雪没有拔刀。

    她只把两人之间的救命绳横在门板前。

    “跨过去试试。”

    亲兵看着那根从洪水里捞回两条命的绳,脚步硬生生停下。

    书吏强撑道:“郡主,巡抚大人正拟报朝廷。此地人多口杂,若任由灾民乱言,恐误圣听。”

    谢停云从他手里抽出《东堤偶决处置始末》看了一遍。

    “预判水情?”

    “是。”

    “调度有方?”

    “是。”

    “那请梁大人解释,预判之后为何压下乌龙峡急报,闭官仓,扣水营船,还发兵来抓筑堤百姓。”

    书吏脸色发白。

    “此中或有误会。”

    “很好。”

    谢停云把假报也放进证物栏。

    “再添一件。”

    陆小乙举起木牌,扯着沙哑的嗓子喊:

    “巡抚衙自陈调度有方,暂未说明方在何处!”

    堤上先静了一瞬。

    随即笑声、哭声、骂声同时涌起。

    谢停云没有压。

    等声音慢慢落下,他才看向众人。

    “作证会有代价。”

    “有人会吓你们,抓你们,说你们是逃户、乱民、刁民。”

    “现在后悔,可以取回名字。”

    无人动。

    柳三婆把锅册抱得更紧。

    “死人已经被他们少写了一次。”

    “活人就替他们多说一遍。”

    顾怀璧落下最后一笔。

    《东堤民证册》,证人一百八十七名。

    田威命士卒抬来三只木箱,一箱装民证,一箱装实物,一箱装摹本。三箱分别交巡察司、谢停云与百姓推选的五名证人保管。

    “一箱烧了,还有两箱。”陆小乙道。

    “两箱也没了呢?”有人问。

    陆小乙拍了拍脑袋。

    “我记。”

    他从头背出前二十三人的姓名、村籍、证物,一字不差。

    堤上众人第一次觉得,这个平日最吵的书童,脑袋空得很有用。

    午后,证人扶老携幼,准备随谢停云进河东城。

    队伍刚走到官道口,前方忽然升起三排拒马。

    数百标营士卒封住城门、渡口与北上驿路。

    新来的副将立马横枪,展开巡抚手令。

    “灾后防疫,流民不得入城。”

    “擅闯者。”

    “以乱民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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