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排拒马横在官道中央。

    拒马后是弓。

    弓后是河东城紧闭的南门。

    城楼上“岁丰民安”的新匾还挂着。洪水泡过的灾民站在匾下,衣裳滴泥,像一群被丰年赶出来的人。

    副将洪恪坐在马上,手中巡抚令盖着鲜红官印。

    “东堤决口,沿岸恐生疫气。”

    “所有灾民移往西坡净营,逐一验身。军士、役夫各归原籍,未经巡抚衙核准,不得聚集进城。”

    陆小乙问:“什么时候核准?”

    “等候通知。”

    “等多久?”

    “等候通知。”

    “河东当官真省话,一句能用一辈子。”

    洪恪脸色一沉。

    “无关人等退下!”

    “他有关。”谢停云道,“这一路的人名,多半在他脑子里。”

    洪恪看向谢停云腰间的监察御史关防,语气缓了半分。

    “谢御史,巡抚大人请您与郡主入城议事。其余人留在城外,以防冲撞官署。”

    “证人也留?”

    “灾民情绪激愤,口供需由按察司逐一核验。”

    “证物呢?”

    “交巡抚衙封存。”

    谢停云点头。

    “人留给你们问。”

    “证据留给你们收。”

    “我与郡主进城喝茶。”

    洪恪道:“正是。”

    “安排得很周到。”

    陆小乙听见这句话,默默往顾怀璧身后退了一步。

    公子每次夸人周到,都有人要倒霉。

    谢停云没有碰拒马,只问:“防疫手令何时所发?”

    洪恪展开文书。

    “今日卯初。”

    顾怀璧走近看了一眼。

    “东堤卯正合龙,城门到东堤快马需一个时辰。”

    “梁大人在知道灾民活下来之前,已经替他们生好疫了?”

    洪恪握枪的手紧了一下。

    “巡抚衙预做准备,有何不妥?”

    “妥。”

    顾怀璧道:“河东的文书一向跑得比灾情快。”

    姜照雪跃上路旁残墙,向两侧望去。

    南门封死。

    东边渡口停着巡抚水营,船全被锁在对岸。

    北面驿路每隔二里设一卡,搜查车马与书信。

    西坡所谓净营,由两道木栅围成,里面没有药棚,只有持棍军士与十几辆空囚车。

    “那是净营?”她问。

    洪恪没有抬头。

    “临时搭建,物资稍后便到。”

    “囚车先到了。”

    “灾民中或有趁乱作恶者。”

    谢停云走到木栅前,逐项看过。

    没有净水沟。

    没有煮药灶。

    没有按轻重分开的病棚。

    连唯一挂着“医”字的帐子里,坐的也是巡抚衙刑房书吏。

    陆小乙探头问:“大夫,伤寒脉浮还是脉沉?”

    那书吏愣了半天。

    “先登记姓名。”

    “懂了。”陆小乙道,“河东的病先长在名册上。”

    柳三婆忽然把锅册藏进怀里。

    几名军士已经绕向证人队伍,手里拿着名册。

    “郭大牛。”

    “陈老栓。”

    “安泽河役曹顺。”

    他们点的,恰好都是《东堤民证册》前列之人。

    谢停云眼神冷了。

    “这份名单从哪里来?”

    洪恪道:“河工旧册。”

    “陈老栓没修过堤。”

    “那便是赈册。”

    “曹顺在官册里已经死了。”顾怀璧翻开摹本,“死者也要进净营?”

    洪恪终于答不上来。

    名单来自刚才高地上的巡抚书吏。

    他们没有来得及抢走民证册,却记住了谁最先开口。

    军士抓向郭大牛。

    田威一步挡在前面。

    “洪副将。”

    洪恪冷冷道:“田统领擅改军令,带标营从贼上堤,巡抚大人尚未问罪。你还要抗命?”

    田威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千名满身泥的士卒。

    “昨夜若按原令办,今日你来收的便不是罪,是尸。”

    两营军士隔着拒马对峙。

    一边甲胄齐整。

    一边枪上挂着泥袋、腰间系着救命绳。

    洪恪抬手。

    城头弓弦同时拉紧。

    姜照雪也握住刀柄。

    谢停云却走到两军之间。

    “都把手放下。”

    洪恪沉声道:“谢御史要护乱民?”

    “我要点人。”

    “什么?”

    谢停云让陆小乙把十九块白牌摆到路边。

    “小柳村,六人。”

    “柳湾村,三十七人。”

    “安泽东乡,七十二人。”

    “东河役夫,一百一十九人。”

    每报一处,活着的人便站到对应白牌后。

    老人居中。

    孩子在前。

    青壮围外。

    五人一排,十人一组,姓名当众复核。谁缺了,整组不走;谁被军士带走,左右两人立即高声报出他的姓名与去向。

    片刻前还挤作一团的灾民,很快排成十九队。

    洪恪想借乱拿人。

    眼下,每一只伸出去的手,都有几百双眼睛盯着。

    陆小乙举起最大的一块牌。

    “活人实到,七百六十三!”

    谢停云看向洪恪。

    “你说他们是流民。”

    “如今名字、村籍、亲属都在。”

    “你说防疫,可以。请医官来,请药来,请干净水来。谁发热,单独看诊;谁受伤,先治。”

    “一张空手令,配十几辆囚车,治不了疫。”

    “只治得了会说话的人。”

    城外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认出亲友,隔着拒马喊名字。

    “柳三婆!”

    “大牛!”

    “我爹还活着!”

    声音从城门两侧传开。

    守城军士神情渐渐动摇。

    洪恪知道再强拿人,城门下会立刻失控。

    他咬牙道:“可以不入净营。”

    “但巡抚令未改,谁也不得进城。”

    “北上呢?”谢停云问。

    “灾后道路管制。”

    “过河呢?”

    “舟船征用。”

    “送御案急奏?”

    洪恪看着他。

    “可交巡抚衙代转。”

    陆小乙差点气笑。

    “把告状信交给被告跑腿?”

    “大胆!”

    “我胆子一向不大。”陆小乙往姜照雪身后挪了挪,“主要是这话太容易懂。”

    谢停云没有硬闯。

    城头弓手多是河东本地兵。真让他们对灾民放箭,梁守谦便能把“封口”写成“御史煽乱”。

    他让十九队证人退到南门外废河神庙。

    田威的一千士卒原地卸甲,只留木棍守外围,免得给人留下兵逼城门的口实。

    姜照雪派三路巡察卫送密信。

    第一路走北驿。

    不到半个时辰,人被押回,公文筒遭拆。

    第二路扮作药商,从东渡口过河。

    船刚离岸,水营便以查疫为名截回。

    第三路绕西山猎道。

    黄昏时只回来一匹马,马鞍上钉着一张纸。

    “河东封路,飞鸟难出。”

    纸角画着一滴黑墨。

    墨社。

    河神庙里一时无声。

    梁守谦封的已不止一座城门。

    旧党与墨社的人,正在替他封住河东的嘴。

    顾怀璧把三十九份秋报摊在香案上,忽然抽出其中一张旧舆图。

    “官驿、渡口、猎道都被盯住。”

    他的手指落到北面一条几乎褪色的细线上。

    “还有一条废盐道。”

    姜照雪摇头。

    “黑风峡余脉,路断十年,快马也要绕三座岭。”

    “所以他们不会先守。”

    谢停云看着那条细线,又看向自己掌心重新裂开的伤口。

    “取纸。”

    “既然正常的奏疏出不去。”

    “这一次,写一封他们看见便想杀人的。”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