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文会最后一日,江岸挤得水泄不通。

    往年文会结束,来看的多是读书人。

    今年不一样。

    卖炊饼的来了,挑扁担的来了,替人缝衣的妇人来了,连几个北境老卒也站在人群里。

    有人不识字,便让旁边识字的孩子念。

    有人听不懂策论,便只记住一句:

    若文章敢照人间疾苦,则笔墨为灯。

    这句一贴出去,书坊街炸了。

    墨社散的谣文还没铺开,就被百姓一句句怼了回去。

    “问边饷就是煽军怨?那不问,军饷自己会长腿跑到边关?”

    “他说查蠹虫,又没说查皇帝。你急什么?莫不是你属虫?”

    “以前听不懂你们读书人吵什么,今日听懂了。一个要问账,一个不许问。那我站问账的。”

    陆小乙混在人群里听了一圈,回来时眉飞色舞。

    “公子,百姓现在骂人都变高级了。”

    谢停云坐在文台后方,正在喝凉茶。

    “这是好事。”

    “骂人也是好事?”

    “能把道理骂明白,比把道理说糊涂强。”

    顾怀璧在旁边听得眼皮一跳。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若继续和谢停云来往,迟早会写出一篇《论优雅骂人与文道兴衰》。

    柳承嗣也来了。

    他没有坐在主台,只在春风别院临江的雅间里隔窗看着。

    短短两日,他瘦了一圈。

    从前他最爱这种高处。

    高处能看见众人仰头,能看见自己一句话落下,有多少人跟着附和。

    可今日,他站在高处,却觉得自己像被人架在火上。

    江岸每响起一次“谢停云”,他的脸色就白一分。

    柳安低声道:“公子,咱们要不要走?”

    柳承嗣没有动。

    他手里攥着那封黑笺,指节发青。

    他恨谢停云。

    可他更怕昨夜那枚乌墨印。

    恨一个人,尚且能骂。

    怕一张网,只能闭嘴。

    文台上,费章、何崇礼和几位府城宿儒已经入座。

    几人脸色各异。

    昨夜死了人,今晨出了谣文,文会若继续判谢停云为魁,必然得罪一批看不见的人。

    可若不判,场外百姓、边军老卒、白鹿书院寒门学子,全都看着。

    更要命的是,谢停云的文章确实压住了全场。

    想黑都找不到角度。

    一名宿儒低声道:“谢停云锋芒太重,若登魁首,恐惹是非。”

    何崇礼冷笑:“文会不判文章,改判胆子大小?”

    那宿儒脸一红。

    费章叹道:“诸位,今日之后,府城文会是被人记作公正,还是记作畏缩,只在这一笔。”

    台上安静。

    片刻后,铜锣响起。

    费章起身。

    江岸立刻静了下来。

    “府城文会,三场合评。对联十息破题,咏物以人入物,檄文直指空谈,边塞诗兼有家国民生。”

    他的声音越说越稳。

    “本届魁首,白鹿书院,谢停云。”

    轰!

    场外像炸开一阵春雷。

    陆小乙第一个跳起来:“我家公子天下第一!”

    他喊完才发现不对,又补了一句:“府城第一也行,先分阶段!”

    顾怀璧扶额。

    姜照雪站在远处茶棚下,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铁山那名独臂老卒向文台抱拳。

    许多寒门学子眼眶发红。

    他们不是第一次看别人得魁首。

    却是第一次觉得,那魁首和自己有关。

    谢停云起身,走到台前。

    有人喊:“谢公子,再写一篇!”

    有人跟着起哄:“写登魁诗!”

    谢停云看着台下无数张脸。

    有读书人的脸,也有不读书人的脸。

    有年轻人的脸,也有被风霜压弯的脸。

    他忽然明白,文德值为什么会涨。

    不是因为他装了一次漂亮的。

    是因为这些人第一次看见,文章也可以替他们说话。

    识海中,书库轻轻一震。

    “检测到文名扩散。”

    “文德值增加。”

    “青云文榜感应中。”

    谢停云心头一动。

    下一刻,文台后方那块许久不曾亮过的青玉榜碑,忽然泛起淡淡光华。

    府城文会设有青云分碑。

    真正的青云文榜在京城文庙,但天下大府皆有分碑。凡文名触动一州之气,分碑便会传名入京。

    过去三年,府城分碑只亮过两次。

    而这一次,它在众目睽睽之下亮了。

    青光如水,从碑底一寸寸升起。

    众人屏息。

    顾怀璧猛地站直。

    费章失声道:“青云感名!”

    碑上原有百名。

    最末一行,原本刻着一位江南老举人的名字。

    光影流转,那名字渐渐淡去。

    随即,三个字缓缓浮现。

    谢停云。

    第百名。

    末位。

    却是入榜。

    江岸死寂一瞬。

    然后声浪冲天。

    “上榜了!”

    “寒门也能上青云榜!”

    “谢公子入青云了!”

    陆小乙喊到破音:“我家公子上天了!”

    谢停云回头看他。

    “别乱说,还没死。”

    全场本来激动,被他这一句逗得又笑又哭。

    顾怀璧看着榜上名字,神情复杂。

    他从小便被称作江南第一才子,入青云榜是早晚之事。

    可谢停云是从泥里爬上来的。

    他身上背过抄袭骂名,被退婚,被逐出书院,被人当众羞辱。

    如今,他的名字却刻进了青云。

    顾怀璧沉默良久,终于拱手。

    “谢停云。”

    谢停云看他。

    顾怀璧一字一句道:“今日之后,你是我的对手。”

    陆小乙小声道:“顾公子以前不也这么说?”

    顾怀璧脸色一黑。

    谢停云笑了。

    他望向青云榜末位,忽然提笔,在文台上写下一首短诗。

    “不是青云独向朱门开,寒窗亦有读书来。

    一灯照破千年夜,万卷终须到草莱。

    若问文章高几许,不凭冠盖凭胸怀。

    他年我辈登临处,愿见人间少弃才。”

    诗成,台下彻底安静。

    寒门学子中,有人低声念了一遍,眼泪忽然落下。

    费章怔怔看着这首诗。

    他做了半辈子文会评判,见过太多漂亮诗句。

    有的像玉器,玲珑精致。

    有的像绣屏,繁丽照眼。

    谢停云这首却不像那些。

    它像一盏灯。

    不贵,不华,不摆在高阁里给人称赞。

    可夜里真黑的时候,人会下意识朝它走去。

    何崇礼低声道:“费兄,今日之后,府城文会怕是回不到从前了。”

    费章长叹。

    “回不去,未必是坏事。”

    台下,白鹿书院的寒门学子忽然齐齐拱手。

    不是向青云榜。

    是向谢停云。

    谢停云看着那些人,第一次觉得“名声”二字重得压肩。

    装杯一时爽。

    可真有人把希望递到你手里时,那就不是杯了。

    是火。

    火会照人。

    也会烫手。

    烫手也得有人接。

    青云榜末位。

    对世家而言,也许只是开始。

    对寒门而言,却像一扇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而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点光,足够许多人熬过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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