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停云入青云榜的消息,三日后抵达京城。

    最先知道的不是朝堂。

    是京城文庙。

    晨钟刚响,守碑的小吏照例擦拭青云主榜。

    他擦到最末一名时,手忽然停住。

    原本的名字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新字。

    谢停云。

    小吏揉了揉眼。

    再看,还是那三个字。

    他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跑。

    “青云榜换名了!”

    半个时辰后,京城三条文街全乱了。

    书铺掌柜把府城传来的抄本摆到案头。

    《寒门论》。

    《讨空文檄》。

    《边关》。

    《边饷十问》。

    每一篇旁边都围满了人。

    有太学生读到“文章若只使贵者更贵”,拍案叫好。

    也有世家子弟读到“愿以一纸照仓廪”,脸色当场变了。

    更有人盯着那首登榜诗,冷笑道:“好狂的寒门。末位而已,倒像已登文宗位。”

    旁边一个年轻太学生回嘴:“末位也是榜上。你若不服,你也末一个试试?”

    那世家子弟噎住。

    这话很损。

    偏偏很难反驳。

    茶楼二层,一个青衣青年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身边随从连忙低声提醒:“殿下。”

    青年抬手止住。

    他正是太子萧承钧。

    今日微服出宫,本只是想看看京城文风,没想到满城都在谈一个从未入京的寒门书生。

    萧承钧拿起那篇《边饷十问》,看了许久。

    “他问得很直。”

    随从道:“直则易折。”

    萧承钧轻声道:“可若人人都怕折,账本便永远合着。”

    他把抄本卷起,放入袖中。

    “回宫。”

    随从一怔:“殿下不继续看了?”

    萧承钧看向街上争得面红耳赤的读书人。

    “看够了。一个名字能让京城吵起来,已经很了不起。”

    他没有说的是,这样的人若能入朝,也许真能把一潭死水搅出声响。

    京城文坛像被扔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有人说谢停云是寒门新声。

    有人说他妖言惑众。

    有人说府城文会格局太小,捧出个会煽动百姓的狂生。

    也有人偷偷买下全部抄本,回家一字一句地看。

    因为文章可以骂,才气却骗不了人。

    申时,太傅府。

    陈既白坐在书房里,手边放着府城抄本。

    他已年过五旬,鬓边微霜,一身青衫洗得极干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旧剑。

    当朝文宗。

    天下读书人提起这四个字,多半要低头。

    他读完《边关》,没有说话。

    读完《讨空文檄》,仍旧没有说话。

    直到看见那句“文字若不落到泥里,难道只配给你们擦嘴”,他终于抬眼。

    “粗。”

    侍立的弟子松了口气。

    陈既白却又道:“但准。”

    弟子一愣。

    陈既白把抄本合上。

    “此子用笔不守旧法,行文多市井气,常有险句,像拿菜刀刻碑。”

    弟子低声道:“先生以为,不足惧?”

    陈既白看他一眼。

    “菜刀若只切菜,自然不足惧。”

    他指尖落在《边饷十问》上。

    “可若有人拿菜刀剖开朝廷的账,便会见血。”

    弟子脸色微变。

    陈既白站起身,望向窗外。

    “去查。他的师承、家世、冤案、与昭明郡主是否有往来,全部查清。”

    弟子领命。

    临走前,又忍不住问:“先生,外头都叫他寒门妖才。”

    陈既白淡淡道:“妖不妖,要看他乱不乱道统。”

    “若乱呢?”

    陈既白没有回头。

    “青云榜能收名,也能除名。”

    弟子退下后,陈既白独自站了很久。

    案上灯影摇晃。

    他年轻时,也曾写过锋利文章,也曾想替寒门开路。

    只是后来他入了朝,看见太多以“新”为名的乱,看见太多以“民”为旗的争权。

    于是他越来越信规矩。

    规矩像堤。

    水再浊,也不能让它漫过来。

    可谢停云的文章偏偏像一根钎子,钎子扎进堤缝,问他:堤后若早已腐空,还能不能算堤?

    陈既白闭上眼。

    “寒门妖才。”

    他低声念了一遍。

    语气里没有赞赏,也没有厌恶。

    只有警惕。

    同一时刻,皇城深处。

    元佑帝靠在软榻上,正听小太监念府城急报。

    他看上去懒散,手里还捏着一枚棋子。

    小太监念到“谢停云登青云榜末位”时,偷偷抬眼。

    元佑帝没反应。

    念到《边关》后两句时,元佑帝指尖却停了。

    “若问何人撑社稷,万家灯下有边关。”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殿内安静。

    过了许久,元佑帝忽然笑了。

    “这小子没去过北境?”

    小太监忙道:“回陛下,据报,是临安县寒门书生。”

    “寒门书生,敢问边饷。”

    元佑帝把棋子落下。

    “胆子不小。”

    旁边老太监低声道:“陛下,要不要压一压?”

    “压什么?”

    元佑帝懒洋洋道,“天下读书人天天写花写月,好不容易有个写账的,先让他写。”

    老太监垂首。

    元佑帝又道:“不过,查一查。别让人还没到乡试,就死在路上。”

    老太监眼神一动。

    这句话,分量不轻。

    而在三皇子府,萧承烬把抄本随手丢到桌上。

    他生得俊美,眉眼却有一股压不住的阴鸷。

    幕僚低声道:“殿下,此人若能为太子所用,恐怕不妙。”

    萧承烬笑了笑。

    “寒门出身,名声骤起,最缺什么?”

    幕僚道:“靠山。”

    “错。”

    萧承烬拿起那张青云榜抄录。

    “最缺的是自知之明。”

    他把纸按在烛火上,看着火苗一点点吞掉“谢停云”三个字。

    “这种人,若肯跪,是好刀。若不肯跪,就是好靶。”

    幕僚低头:“殿下要招揽?”

    “先看看他有没有命到京城。”

    萧承烬松手,灰烬落在金砖上。

    同一篇文章,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模样。

    在太子眼里是灯,在三皇子眼里是刀,在陈既白眼里是裂缝。

    而在墨社眼里,它是火星。

    火星不灭,迟早燎原。

    京城另一处深宅,灯却早早灭了。

    黑暗里,有人把府城抄本放进铜盆。

    火舌卷起,纸上“谢停云”三字很快焦黑。

    帘后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入榜太早。”

    下方跪着的人低声道:“玄字号折了一人,未能取回活口。”

    “无妨。”

    那声音平静得可怕。

    “一枚暗桩,换他入眼。值。”

    跪着的人不解。

    帘后人淡淡道:“一个寒门书生在府城扬名,不可怕。可他入了京城的眼,就会有无数手伸向他。”

    “拉拢、试探、诬陷、刺杀。”

    “青云榜不是梯子,是靶子。”

    火盆里,最后一片纸灰塌下。

    那声音继续道:“乡试将至,给他送封信。”

    跪着的人俯首:“写什么?”

    帘后沉默片刻。

    “告诉他。”

    “敢考,就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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