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城文会散后，白鹿书院热闹得像过年。
寒门助学社的小院里，来来往往全是人。
有人送纸。
有人送墨。
有人把自家攒了半年的灯油提来，放下就跑。
还有个卖炊饼的大娘，硬塞给陆小乙一大包饼。
“给谢公子路上吃。”
陆小乙抱着饼，感动得眼泪汪汪。
“大娘，我也去。”
大娘又拿回去两个。
“那你少吃点，别耽误谢公子。”
陆小乙当场石化。
谢停云在屋里整理乡试文书，听见外头动静，笑得笔都差点歪了。
桌角还放着一只旧布包。
那是谢母托人从临安送来的。
布包里没有银子，只有两双新纳的鞋垫，一小包晒干的姜片，还有一张歪歪斜斜的平安符。
谢母不识几个字，平安符上的“安”写错了半边。
陆小乙看见时还想笑，被谢停云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他把那张符收进怀里。
穿越到现在，他装过很多次。
装镇定，装高深，装“这都是基本操作”。
可摸到那张写错的平安符时，他忽然装不太动。
有人想让他死。
也有人只盼他平安。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便让人心里发硬。
顾怀璧坐在对面，正在看他拟的备考表。
“三日温经义，两日练策问，一日复盘错题，一日休息？”
他眉头越皱越深。
“乡试在即，你还敢安排休息？”
谢停云头也不抬。
“人不是驴。”
顾怀璧冷笑：“读书人临考前，恨不得把夜都嚼碎了咽下去。”
“所以很多人进考场时，脑子已经熟了。”
顾怀璧：“……”
他很想反驳。
但想起自己以前考前熬夜背经义，第二天确实看什么都像圣人亲自来索命，便诡异地沉默了。
谢停云识海中，书库翻到“考试心理与记忆巩固”一栏。
书灵道：“宿主终于承认现代知识不是只能用来骂人。”
谢停云在心里道：“错。合理休息，是为了第二天骂得更精准。”
书灵：“……”
院外脚步声响起。
沈砚舟进门时，屋中几人同时起身。
老院长看着桌上的乡试文书，神情欣慰又凝重。
“省城那边已经放出消息，各府考生陆续动身。你入青云榜，名声太盛，这一路不会安稳。”
谢停云点头。
“学生知道。”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知道还考？”
“考。”
“若有人要你死？”
“那更要考。”
沈砚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册。
“这是老夫当年乡试手录。里面不是什么破题秘法，只记了考场三日如何分配气力，如何防寒，如何吃饭，如何在号舍里不被臭气熏昏。”
陆小乙震惊：“院长，考场这么凶险？”
顾怀璧淡淡道：“乡试号舍窄如棺木，吃喝拉撒皆在其中，遇雨则湿，遇暑则蒸。”
陆小乙脸色惨白。
“公子，要不咱考武举吧？”
姜照雪刚进门，听到这句，瞥他一眼。
“你会武？”
陆小乙诚实道：“我会跑。”
谢停云收下旧册。
“多谢院长。”
沈砚舟又看向姜照雪。
“姜公子也去省城？”
姜照雪神色不变：“路过。”
谢停云看她。
顾怀璧看她。
陆小乙也看她。
三双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你这路过，方向挺准。
姜照雪面无表情：“看什么？”
谢停云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省城最近风水不错，大家都路过。”
姜照雪懒得理他，把一枚小铜哨放到桌上。
“若遇急事，吹三短一长。我的人未必能立刻到，但至少能替你收尸。”
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
谢停云拿起铜哨：“你这祝福很有特色。”
“活着用不上，死了也听不见，挺实用。”
顾怀璧忽然道：“我也去。”
屋内安静。
谢停云挑眉：“顾兄，府城文会结束了，你不用回江南第一才子的云端继续发光？”
顾怀璧冷冷道：“你若死在路上，旁人会说我顾怀璧的对手不过如此。”
陆小乙小声：“顾公子关心人也像骂人。”
顾怀璧看他。
陆小乙立刻抱饼后退。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小童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谢公子，有人把这个钉在书院门上！”
信封很薄。
没有署名。
封口处，是一团乌黑的墨印。
姜照雪眼神瞬间冷下来。
顾怀璧手指按住扇骨。
沈砚舟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谢停云拆开信。
纸上只有六个字。
敢考，就死。
字写得极重，最后一个“死”字墨迹浓得几乎透纸，像有人把杀意一笔一笔钉进去。
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
陆小乙脸都白了，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这人是不是有病？考试都不让考，比催债还缺德！”
谢停云看着那六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姜照雪皱眉：“你笑什么？”
“我想起以前带学生。”
众人听不懂。
谢停云把信纸放在桌上，语气很平静。
“越是临考前吓人的，越说明他怕你进考场。”
沈砚舟看着他：“你打算如何？”
谢停云提笔，在那封匿名信旁边写下一行字。
“敢拦，就查。”
又写第二行。
“敢杀，就曝。”
最后，他把笔锋一顿，写下第三行。
“敢让我不考，我偏要考个解元给你看。”
陆小乙眼睛亮了，瞬间不怕了。
“公子，这句能贴出去吗？”
“能。”
谢停云把纸递给他。
“贴到书院门口。”
顾怀璧怔了一下：“你要把威胁信公开？”
“当然。”
谢停云看向窗外。
院中许多寒门学子还没散，他们送来的纸墨灯油堆在廊下，像一小堆沉默的火。
“他们想让我害怕，就不能让我一个人怕。”
“把它贴出去，让所有人知道，有人怕一个寒门书生去考试，怕到要杀人。”
姜照雪眼神微亮。
沈砚舟抚须大笑。
不久后，白鹿书院门口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那六字杀信。
下面是谢停云的回信。
风一吹，纸页猎猎作响。
起初只有学子围看。
后来，百姓也来了。
卖炊饼的大娘看完，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放。
“考！凭什么不考？”
赵铁山那名独臂老卒也来了，沉声道：“谢公子去省城那日，老卒送他十里。”
越来越多人聚在门前。
有人高声念出那句：
“敢让我不考，我偏要考个解元给你看！”
声浪一遍遍传开。
消息传到山长书房时，沈砚舟正在磨墨。
老院长听着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喊，手中墨锭停了许久。
他当年也见过寒门学子被吓退。
一封恐吓信，一场无妄狱，一次路上失足，便能让一个人十年苦读化作灰。
可今日不一样。
谢停云把那封信贴出来后，恐惧便不再只压在他一人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暗处的刀反而有了影子。
沈砚舟低声道：“好小子。”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字。
“护送出城。”
谢停云站在院内，听着外头的声音，慢慢收拾好书箱。
乡试将至。
有人送来死字。
他便把死字，改成了战书。
寒门助学社的小院里，来来往往全是人。
有人送纸。
有人送墨。
有人把自家攒了半年的灯油提来，放下就跑。
还有个卖炊饼的大娘，硬塞给陆小乙一大包饼。
“给谢公子路上吃。”
陆小乙抱着饼，感动得眼泪汪汪。
“大娘，我也去。”
大娘又拿回去两个。
“那你少吃点，别耽误谢公子。”
陆小乙当场石化。
谢停云在屋里整理乡试文书，听见外头动静，笑得笔都差点歪了。
桌角还放着一只旧布包。
那是谢母托人从临安送来的。
布包里没有银子，只有两双新纳的鞋垫，一小包晒干的姜片，还有一张歪歪斜斜的平安符。
谢母不识几个字，平安符上的“安”写错了半边。
陆小乙看见时还想笑，被谢停云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他把那张符收进怀里。
穿越到现在，他装过很多次。
装镇定，装高深，装“这都是基本操作”。
可摸到那张写错的平安符时，他忽然装不太动。
有人想让他死。
也有人只盼他平安。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便让人心里发硬。
顾怀璧坐在对面，正在看他拟的备考表。
“三日温经义，两日练策问，一日复盘错题，一日休息？”
他眉头越皱越深。
“乡试在即，你还敢安排休息？”
谢停云头也不抬。
“人不是驴。”
顾怀璧冷笑：“读书人临考前，恨不得把夜都嚼碎了咽下去。”
“所以很多人进考场时，脑子已经熟了。”
顾怀璧：“……”
他很想反驳。
但想起自己以前考前熬夜背经义，第二天确实看什么都像圣人亲自来索命，便诡异地沉默了。
谢停云识海中，书库翻到“考试心理与记忆巩固”一栏。
书灵道：“宿主终于承认现代知识不是只能用来骂人。”
谢停云在心里道：“错。合理休息，是为了第二天骂得更精准。”
书灵：“……”
院外脚步声响起。
沈砚舟进门时，屋中几人同时起身。
老院长看着桌上的乡试文书，神情欣慰又凝重。
“省城那边已经放出消息，各府考生陆续动身。你入青云榜，名声太盛，这一路不会安稳。”
谢停云点头。
“学生知道。”
沈砚舟看了他一眼。
“知道还考？”
“考。”
“若有人要你死？”
“那更要考。”
沈砚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旧册。
“这是老夫当年乡试手录。里面不是什么破题秘法，只记了考场三日如何分配气力，如何防寒，如何吃饭，如何在号舍里不被臭气熏昏。”
陆小乙震惊：“院长，考场这么凶险？”
顾怀璧淡淡道：“乡试号舍窄如棺木，吃喝拉撒皆在其中，遇雨则湿，遇暑则蒸。”
陆小乙脸色惨白。
“公子，要不咱考武举吧？”
姜照雪刚进门，听到这句，瞥他一眼。
“你会武？”
陆小乙诚实道：“我会跑。”
谢停云收下旧册。
“多谢院长。”
沈砚舟又看向姜照雪。
“姜公子也去省城？”
姜照雪神色不变：“路过。”
谢停云看她。
顾怀璧看她。
陆小乙也看她。
三双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你这路过，方向挺准。
姜照雪面无表情：“看什么？”
谢停云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省城最近风水不错，大家都路过。”
姜照雪懒得理他，把一枚小铜哨放到桌上。
“若遇急事，吹三短一长。我的人未必能立刻到，但至少能替你收尸。”
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
谢停云拿起铜哨：“你这祝福很有特色。”
“活着用不上，死了也听不见，挺实用。”
顾怀璧忽然道：“我也去。”
屋内安静。
谢停云挑眉：“顾兄，府城文会结束了，你不用回江南第一才子的云端继续发光？”
顾怀璧冷冷道：“你若死在路上，旁人会说我顾怀璧的对手不过如此。”
陆小乙小声：“顾公子关心人也像骂人。”
顾怀璧看他。
陆小乙立刻抱饼后退。
就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小童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谢公子，有人把这个钉在书院门上！”
信封很薄。
没有署名。
封口处，是一团乌黑的墨印。
姜照雪眼神瞬间冷下来。
顾怀璧手指按住扇骨。
沈砚舟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了。
谢停云拆开信。
纸上只有六个字。
敢考，就死。
字写得极重，最后一个“死”字墨迹浓得几乎透纸，像有人把杀意一笔一笔钉进去。
屋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
陆小乙脸都白了，却还是梗着脖子道：“这人是不是有病？考试都不让考，比催债还缺德！”
谢停云看着那六个字，忽然笑了一声。
姜照雪皱眉：“你笑什么？”
“我想起以前带学生。”
众人听不懂。
谢停云把信纸放在桌上，语气很平静。
“越是临考前吓人的，越说明他怕你进考场。”
沈砚舟看着他：“你打算如何？”
谢停云提笔，在那封匿名信旁边写下一行字。
“敢拦，就查。”
又写第二行。
“敢杀，就曝。”
最后，他把笔锋一顿，写下第三行。
“敢让我不考，我偏要考个解元给你看。”
陆小乙眼睛亮了，瞬间不怕了。
“公子，这句能贴出去吗？”
“能。”
谢停云把纸递给他。
“贴到书院门口。”
顾怀璧怔了一下：“你要把威胁信公开？”
“当然。”
谢停云看向窗外。
院中许多寒门学子还没散，他们送来的纸墨灯油堆在廊下，像一小堆沉默的火。
“他们想让我害怕，就不能让我一个人怕。”
“把它贴出去，让所有人知道，有人怕一个寒门书生去考试，怕到要杀人。”
姜照雪眼神微亮。
沈砚舟抚须大笑。
不久后，白鹿书院门口多了一张纸。
上面是那六字杀信。
下面是谢停云的回信。
风一吹，纸页猎猎作响。
起初只有学子围看。
后来，百姓也来了。
卖炊饼的大娘看完，气得把篮子往地上一放。
“考！凭什么不考？”
赵铁山那名独臂老卒也来了，沉声道：“谢公子去省城那日，老卒送他十里。”
越来越多人聚在门前。
有人高声念出那句：
“敢让我不考，我偏要考个解元给你看！”
声浪一遍遍传开。
消息传到山长书房时，沈砚舟正在磨墨。
老院长听着外头一声高过一声的喊，手中墨锭停了许久。
他当年也见过寒门学子被吓退。
一封恐吓信，一场无妄狱，一次路上失足，便能让一个人十年苦读化作灰。
可今日不一样。
谢停云把那封信贴出来后，恐惧便不再只压在他一人身上。
众目睽睽之下，暗处的刀反而有了影子。
沈砚舟低声道：“好小子。”
他提笔，在纸上写下四字。
“护送出城。”
谢停云站在院内，听着外头的声音，慢慢收拾好书箱。
乡试将至。
有人送来死字。
他便把死字，改成了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