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璧第一次站上青山县学讲堂时,带了一把折扇。

    第二次,扇子没带。

    被一个孩子拿去当过风车。

    县学只有两间还能坐人的屋子。

    东屋漏雨。

    西屋漏得慢一点。

    顾怀璧选了西屋,命人扫地、摆桌、洗砚,又亲手在墙上挂了一张《千字文》。

    字是他写的。

    笔意清峻,行气疏朗。

    谢停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顾兄这张字,放在京城能卖二十两。”

    “这里不卖。”

    “那你今日亏得不少。”

    顾怀璧淡淡道:“只教一上午。”

    “教完呢?”

    “回县衙查盐案。”

    “顾兄如此热爱公事,令人敬佩。”

    “我只是更愿意看账。”

    谢停云看向院门外。

    那里已经挤了三十多个孩子。

    大的十三四岁。

    小的连鼻涕都不会自己擦。

    有人赤脚,有人背着竹篓,还有一个孩子怀里抱着半只鹅,解释说家里没人看鹅,只能一起带来。

    顾怀璧沉默了很久。

    “鹅也识字?”

    孩子认真道:“它比我听话。”

    顾怀璧闭了闭眼。

    “把鹅拴到窗下。”

    顾怀璧决定先教规矩。

    “入学先正衣冠,净手,安坐,不许喧哗。”

    石头坐在最前面,举手。

    “先生,什么叫衣冠?”

    顾怀璧看了一眼他打满补丁的短褐。

    “把领口理好。”

    石头认真理了理。

    旁边一个叫二牛的孩子也理。

    他衣服没有领。

    理了半天,只把脖子搓红了。

    顾怀璧又道:“笔墨纸砚,读书四宝。”

    最后一排的小满怯生生问:“没有呢?”

    “县学会发。”

    “发了要还吗?”

    “纸用完如何还?”

    “那我能带回去给我娘看吗?”

    顾怀璧停了一下。

    “能。”

    孩子们的眼睛同时亮了。

    不是因为《千字文》。

    是因为纸。

    青山县寻常人家,一张能写字的纸,可以留着包药、记债,甚至拿来糊窗。

    顾怀璧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张名家风骨十足的《千字文》,挂得有些高。

    他提笔,在沙盘上写下一个“人”字。

    “今日先认字。”

    “人。”

    三十多个孩子跟着念。

    “人——”

    窗外那只鹅也叫了一声。

    “嘎。”

    院里笑成一片。

    顾怀璧折断了第一根粉笔。

    大胤没有粉笔。

    那是谢停云让人用白土和胶灰临时做的。

    折得并不贵。

    可声音很脆。

    孩子们一下安静。

    顾怀璧重新写。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是为人。”

    石头盯着字看了半天。

    “先生,少一笔还能做人吗?”

    “不能。”

    “那我爹少认一个字,田契就能少三亩,怎么算?”

    屋里忽然静了。

    顾怀璧原本准备好的“天地玄黄”,一下卡在喉间。

    他看向谢停云。

    谢停云倚在门边,没有替他答。

    顾怀璧收回目光。

    “少一笔,这个字便不是人。”

    “少一亩,契也不该还是原契。”

    “所以你们要学会看。”

    石头点头。

    “那先教亩。”

    “先教人。”

    “我想先保田。”

    顾怀璧额角跳了一下。

    “先坐下。”

    石头坐下了。

    不到半刻钟,他又站起来。

    “先生,二牛把白土吃了。”

    二牛嘴边一圈白。

    顾怀璧的脸也白了。

    “吐出来!”

    二牛委屈道:“像米糕。”

    “米糕会写字吗?”

    “不会。”

    “那你为何觉得它能吃?”

    “饿了。”

    顾怀璧让人取来炊饼。

    一人半个。

    吃到一半,后排忽然传来啪的一声。

    小满把砚台碰翻。

    墨汁顺着桌面流下来,正好浸湿顾怀璧的衣摆。

    她吓得脸色发白。

    “先生,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家有两只鸡。”

    “鸡留着下蛋。”

    “那我给你放鹅。”

    窗外那只鹅像听懂了,叫得更响。

    顾怀璧低头看着价值不菲的青衫。

    再抬头时,三十多个孩子全缩着脖子。

    他深吸一口气。

    “坐好。”

    陆小乙趴在窗外,小声道:“御史不会吃白土,也不会拿鹅抵衣裳。”

    第三次有人把“人”写成“入”时,顾怀璧终于把笔拍在桌上。

    “谢停云。”

    “在。”

    “你来。”

    “我为何来?”

    “这是你要办的学。”

    “可你是青山第一先生。”

    “谁封的?”

    “陆小乙。”

    陆小乙立刻从窗口缩了回去。

    顾怀璧冷声道:“这些孩子坐不住,听不懂规矩,连笔都握不好。”

    “再教下去,我宁愿回去看十年烂账。”

    孩子们低下头。

    石头手里那根树枝,也悄悄放下。

    谢停云走进屋,没有讲道理。

    他把九块粮价牌搬来。

    第一块,五十二文。

    第二块,七十文。

    第三块,一百二十文。

    “谁知道这是什么?”

    全屋的手都举了起来。

    “米价!”

    “孙家黑心价!”

    “县衙平价!”

    谢停云又画三只斗。

    “家里五口人,每人一日吃一升,三日要多少?”

    “十五升!”

    “二牛家七口!”

    “要二十一升!”

    回答一个比一个快。

    顾怀璧皱眉。

    “他们会算?”

    “在粮铺前排过队的人,都知道多一升少一升是什么。”

    谢停云把《千字文》取下,换上一张空纸。

    先写“米”。

    再写“斗”。

    然后是“田”“税”“借”“还”“父”“母”“我”。

    “不是他们听不懂。”

    “是顾兄第一句话离他们的锅太远。”

    顾怀璧沉默片刻。

    他重新走到沙盘前。

    这一次,不讲天地玄黄。

    他指着石头。

    “你叫什么?”

    “石头。”

    “姓呢?”

    “我爹说姓陈。”

    顾怀璧写下“陈石”。

    “这是你的名字。”

    石头盯着那两个字,眼睛一点点睁大。

    “哪一个是我?”

    “两个都是。”

    “我有两个字?”

    “你还有姓。”

    石头伸出满是泥痕的手,在沙盘上一笔一画地描。

    第一遍歪得像倒下的篱笆。

    第二遍少了一横。

    第三遍,终于能认。

    他忽然转身,朝窗外大喊:“爷!”

    “我有名字了!”

    院墙外,陈老炭正推着炊饼车经过。

    听见声音,他停了很久。

    没有进来。

    只抬起袖子擦了一下脸。

    顾怀璧把沾墨的衣摆往身后一收。

    “都坐好。”

    “今日每个人,先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小满小声问:“女子也能写?”

    “名字又不分男女。”

    姜照雪不知何时站在门外,淡淡接了一句。

    顾怀璧看了她一眼。

    “正是。”

    午后,三十多个孩子各带着一张写有姓名的纸回家。

    顾怀璧没走。

    他把吃剩的半截白土全收起来,又让木匠把桌角磨圆。

    谢停云问:“不是只教一上午?”

    顾怀璧道:“他们连名字都没写正。”

    “那明日还来?”

    “看情况。”

    “衣裳呢?”

    “小满说赔我两只鸡。”

    “你收?”

    “让她带两个鸡蛋。”

    谢停云笑了。

    顾怀璧冷冷道:“给那些饿了便吃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