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甲?”

    许昌年看着纸上两个字,神情比看见私盐牌还要紧。

    “谢大人,青山县从前也有保甲。”

    “十户相保,一户犯法,九户受责。后来民怨太重,才渐渐废了。”

    门子老杜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没真废。”

    “赵家庄一直用。”

    “催税、抓丁、看佃户,都是保正带人上门。”

    屋里几名小吏同时低下头。

    青山县百姓听见“保甲”,想到的从来不是护村。

    是半夜砸门。

    是里正拿着册子点谁家还有一头牛。

    是豪族说某户欠租,十户人便一起被叫去站院子。

    谢停云放下笔。

    “所以本官写的,不是旧保甲。”

    “旧制拿十户捆住一户。”

    “新规让十户托住一户。”

    许昌年皱眉。

    “有何分别?”

    谢停云把写好的第一条推过去。

    “不连坐。”

    第二条。

    “不代税。”

    第三条。

    “甲首由本甲十户公推,三月一换;里正、豪族不得指定。”

    第四条。

    “只管四事:火、盗、斗、陌生车马。”

    第五条。

    “报事有号,处置有回。甲首若借名勒索,先革后审。”

    陆小乙看得直点头。

    “这不像保甲。”

    “像十户一起看门。”

    “门也不只看自己家的。”

    谢停云道:“青山县衙有十几名能用的护卫。”

    “盐贩却能走几十条村路。”

    “官差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住在路边的人先看见一辆陌生车。”

    消息贴出去不到半日,县衙门前便吵了起来。

    最先来的是东乡柳树里。

    七十多岁的周婆子拄着拐杖,一上台阶便问:“是不是一家藏盐,十家都要坐牢?”

    “不是。”

    “是不是一家欠税,十家替他交?”

    “不是。”

    “是不是甲首又由赵家挑?”

    “不是。”

    周婆子眯着眼。

    “那你这官,图什么?”

    谢停云道:“图你们夜里看见有人往邻家墙根倒油时,肯敲一下盆。”

    周婆子愣了愣。

    “就这个?”

    “先就这个。”

    “以后会不会添?”

    “添一条,贴一条。”

    “谁同意?”

    “本甲十户先看,县衙再盖印。”

    “藏着添呢?”

    “姜巡察使手里留一份,县衙门外挂一份,各乡祠口再钉一份。”

    周婆子回头看了看跟来的乡民。

    “听着比从前像人话。”

    许昌年站在堂侧,脸色并不好看。

    保甲一旦真由百姓推人,豪族与里正手里那张看不见的网,便要破一个洞。

    钱守礼很快也来了。

    他带着十余名乡绅,说得冠冕堂皇。

    “保甲之法贵在相互督责。”

    “若不连坐,如何使人畏法?”

    谢停云问:“钱老先生家中若有一名仆役偷了东西,是否该把钱家十房亲族一并打板子?”

    钱守礼一噎。

    “主仆有别,亲疏有序。”

    “百姓十户之间,往往比你家十房更疏。”

    谢停云道:“自己犯的罪,自己担。”

    “邻里见险不救,可问良心,可定见危不报之责。”

    “却不能为了官府省事,先把九个无罪的人绑起来。”

    “让人守望,不等于让人互相告密。”

    “让人自治,更不是替官府养一群拿鸡毛当令箭的小官。”

    围观百姓听得连连点头。

    钱守礼沉声道:“没有惩戒,只怕流于空文。”

    “有惩戒。”

    谢停云指向第五条。

    “甲首借保甲敛钱、摊税、替豪族盯人,革除,罚银,情重者入狱。”

    “知情隐瞒械斗、纵火、私盐车马,按本罪论。”

    “但谁家孩子偷摘了两个枣,不必十户一起给县衙写悔过书。”

    人群里有人笑出了声。

    陆小乙小声道:“看来真发生过。”

    老杜叹气。

    “前任保正让十户赔过一棵枣树。”

    “树还是赵家的。”

    谢停云沉默片刻。

    “把这条也写进去。”

    “保甲不得管邻里口角、鸡鸭越界、孩童摘果。”

    顾怀璧抬眼。

    “公文写鸡鸭?”

    “青山县百姓一半的架,可能都从鸡鸭开始。”

    “写得越明白,越少人拿模糊处欺人。”

    当天午后,谢停云亲自写下《青山保甲约》。

    没有堆典故。

    也没有引圣贤。

    只有开头几句,字字如钉:

    “保之一字,不是十户共担一人的罪,是十户共托一盏夜灯;甲之一字,不是官府捆民的绳,是百姓护门的盾。见火则鸣,见盗则呼,见械斗先分老幼,见陌生车马先记其来去。贫者不因无势受欺,富者不因有财免问。各人之罪各人担,一巷之危众人救。”

    读到最后,长街安静了很久。

    周婆子先伸手。

    “我不识字。”

    “按哪里?”

    谢停云把纸转向她。

    “不是让你按同意。”

    “是请你看完之后,回去告诉另外九户。若有一句与你们商量的不一样,明日来骂本官。”

    周婆子咧嘴。

    “那我记得住。”

    第一批保甲,当日便在东乡试行。

    十户一甲。

    五甲一保。

    每甲一面木牌,不写贫富,只画门号与家中常住人数。

    识字的写名。

    不识字的画自家最熟悉的东西。

    锄头、鱼篓、炭窑、纺梭。

    陆小乙负责画样。

    他画的牛像一只很有志气的狗。

    顾怀璧看了一眼。

    “还是我来。”

    “顾公子不是教文章的吗?”

    “至少我画的牛,不会半夜咬人。”

    夜里,保甲第一次派上用场。

    三名漏网地痞换了衣裳,推着一辆盖白布的车,想从柳树里出村。

    自称送病人。

    甲口守灯的周婆子问:“病的是谁?”

    为首汉子道:“我娘。”

    “你娘多大?”

    “六十。”

    “叫什么?”

    汉子答不上来。

    周婆子又看了一眼车轮。

    “送病人,怎么车辙这么深?”

    白布掀开。

    下面不是人。

    是六袋河盐和两捆短刀。

    周婆子没有冲上去。

    她把门边两盏灯同时吹灭。

    这是新定的暗号。

    一盏灭,报陌生人。

    两盏灭,车中有凶器。

    十户人没有围斗,只关巷、敲盆、护住孩子,再让腿快的少年往保正家跑。

    巡察卫赶到时,三名盐贩还在巷里撞门。

    一个都没走掉。

    次日清晨,六袋盐摆到县衙门前。

    周婆子拄着拐杖,神情很淡。

    “我没抓人。”

    “就吹了两盏灯。”

    谢停云道:“灯是你吹的。”

    “路是十户一起守的。”

    “人是巡察卫抓的。”

    “各做各的,谁也不替谁邀功。”

    周婆子听完,反倒笑了。

    保甲簿很快铺满案头。

    可顾怀璧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三百多户里,能写全家中姓名的,不足五十户。

    更多人只会按指印。

    有人连自己欠契上写的是三亩还是八亩,都不知道。

    一个叫石头的孩子趴在门边,指着册子问:“顾先生,俺爹的名字在哪?”

    顾怀璧找给他看。

    石头盯了半天。

    “我能学会吗?”

    顾怀璧没有立即回答。

    谢停云却看向城南县学。

    屋顶漏雨。

    窗纸全破。

    门房刚做过粮铺,院里还堆着昨日用过的木牌。

    一个县若人人都能看见陌生车,却看不懂自己家的契。

    那盏灯,仍旧只亮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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