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索落下瞬间,刀疤汉子已经冲到巷口。

    他右手没了刀,左手却忽然往嘴里一塞。

    姜照雪从屋脊跃下。

    靴尖点过粮棚横梁,人在半空,刀鞘已先撞中他的腕骨。

    咔的一声。

    一枚蜡丸滚进泥水。

    巡察卫立刻扑上,将人反剪按住。

    陆小乙捂着鼻子赶来,远远看见蜡丸,脚步顿时慢了。

    “又是毒?”

    “不是。”姜照雪用刀尖挑开蜡皮,“石灰和辣椒末。”

    陆小乙愣住。

    “吃这个也能死人?”

    “不能。”

    谢停云从后面走来。

    “但能让他吐白沫、闭眼装死,再趁抬尸时跑。”

    刀疤汉子脸上的凶狠僵了一瞬。

    谢停云看见了。

    “看来猜对了。”

    “你们这行如今也讲流程。”

    四周百姓原本还惊魂未定,听见这句,竟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一响,先前那股东乡、南乡互相瞪眼的火气,便散了不少。

    真正想买粮的人开始帮着捡米、扶准斗、扑余火。

    那名险些挨刀的南乡老人被扶到一旁,肩头只擦破了一层皮。

    先前与他推搡的东乡汉子沉默半晌,脱下外衫替他包伤。

    老人瞪他:“刚才不是还骂我抢粮?”

    汉子闷声道:“骂归骂,刀不是我让人捅的。”

    老人哼了一声,却没把衣衫推开。

    一场险些烧起来的乡争,就这样先被一件旧短褐压住了火星。

    巡察卫则沿街收网。

    三处粮铺共拿下二十六人。

    其中十九人带着新粮袋,袋底藏砖、短棍或石灰包;五人身上有刀;剩下两个什么都没带,却专在人群里喊“东乡杀人”“南乡放火”。

    陆小乙听完口供,气得鼻血又流了。

    “他们连骂人的活都分工?”

    顾怀璧递给他一块布。

    “你先把自己分到止血那一工。”

    城南粮铺前,姜照雪蹲下身,捻了捻刀疤汉子袖口的白末。

    末很细。

    遇了泥水,没有化成糊,反而在布纹间结出一层硬霜。

    谢停云也看了一眼。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亮起。

    《盐政旧例》《私盐缉验》《卤碱辨识》三册同时翻开。

    书灵道:“可消耗少量文德值,调用快速辨验法。”

    “用。”

    谢停云让人取来三只黑碗。

    一碗清水。

    一碗米浆。

    一碗灶灰水。

    白末入清水,很快消失;入米浆,颗粒仍在;入灶灰水,则浮出细细浑浊。

    他又命人把刀疤汉子的短刀、腰扣和粮袋内衬一并拿来。

    短刀鞘口有一圈发白的蚀痕。

    腰扣缝里藏着盐粒。

    最要紧的是粮袋。

    外面是普通麻布,里面却缝着一层薄油布。

    装米嫌闷。

    装盐却正好防潮。

    陈老炭凑近看了半天,忽然道:“这是河盐袋。”

    众人看向他。

    “你见过?”

    “年轻时烧炭,给青水河下游的盐灶送过柴。”

    陈老炭指着油布角上的三道斜线。

    “盐船怕进水,袋里都衬油布。三道线,是七码头的记号。”

    “七码头不是十年前就废了吗?”门子老杜问。

    “明面上废了。”

    陈老炭声音低下来。

    “后来还有船,都是夜里走。”

    许昌年站在人群外,脸色骤变。

    “大人,青山县不产官盐。仅凭一只旧袋,恐怕不能妄定私盐。”

    谢停云抬眸。

    “许县丞。”

    “下官在。”

    “本官还没说私盐。”

    “你倒先替它找上旧袋了。”

    许昌年的嘴唇动了动,没能接上。

    巡察卫很快从另外三人身上搜出东西。

    两块巴掌大的灰白盐砖。

    一枚磨平字样的铜牌。

    还有半张油纸,上面只剩几个模糊小字。

    “青水、七码、子夜。”

    姜照雪把铜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一条鱼。

    鱼眼处却点了一滴乌黑的墨。

    顾怀璧神色微沉。

    “又是那种记号。”

    西义仓薄册上的墨痕。

    贡院密信的封口。

    如今又出现在私盐牌上。

    粮、税、田、盐。

    看似各走各路,底下却像有一根黑线,把青山县最能勒住百姓脖子的东西串在一起。

    谢停云走到刀疤汉子面前。

    “姓名。”

    刀疤汉子闭眼不答。

    “七码头谁管?”

    仍旧不答。

    “赵敬山给了你多少银子?”

    刀疤汉子的眼皮终于跳了一下。

    谢停云伸手。

    巡察卫从他怀里搜出一块碎银。

    银角上有一枚很浅的黑底铜钱印。

    赵家外库。

    街上瞬间哗然。

    刀疤汉子猛地挣扎。

    “银是捡的!”

    谢停云点头。

    “在赵家书房地上捡的?”

    “你——”

    “放心。”

    谢停云语气平静。

    “本官没说你是赵家人。”

    “你手上有撑船磨出的老茧,虎口却是近两年才练刀留下的。”

    “常年走水,后来替人看场。”

    “赵家出银,盐贩出人。”

    他俯身看着刀疤汉子。

    “我猜猜。”

    “粮铺一乱,城门便会封。”

    “城内百姓互斗,县衙忙着抓人。你们趁夜烧掉几处账房,再把盐车从青水河转进黑风峡。”

    “第二日,府衙收到的便不是私盐案。”

    “而是一封新县令逼民械斗、擅封商路的奏报。”

    刀疤汉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了。

    陆小乙小声道:“公子,他还没招。”

    “脸已经招了一半。”

    姜照雪接过话。

    她命人分开关押二十六人。

    不许串供。

    不给他们知道铜牌从谁身上搜出,也不让他们知道刀疤汉子有没有开口。

    随后只放出一句话。

    “先招出七码头的人,从轻论械斗。”

    不到一炷香,喊得最响的那个“南乡人”先崩了。

    “我不是盐帮的!”

    “我只收了二百文来喊话!”

    第二个紧跟着开口。

    “人是罗七带来的!”

    “赵家管事说,只要闹出人命,盐车今夜便能过城!”

    刀疤汉子猛地抬头,眼神像要吃人。

    姜照雪淡淡看他。

    “你看。”

    “有些人不用辣椒末,也会吐得很干净。”

    当夜,县衙没有封全城。

    只封了青水河七码头、黑风峡两条岔路,以及三家能过重车的外库。

    可巡察卫只有十余人。

    县衙护卫更少。

    地痞散在街巷。

    盐贩藏在村路。

    想靠十几双眼睛盯住一县三万余人,除非姜照雪能一夜爬遍所有屋顶。

    谢停云摊开青山县舆图。

    在东乡、南乡、城中三处各画了一个圈。

    “今日这些假乡民为何露馅?”

    陆小乙道:“因为石桥村的人,不叫石桥屯。”

    “还有呢?”

    “真正的乡亲互相认识。”

    “对。”

    谢停云提笔,在空白公文上写下两个字。

    保甲。

    许昌年看见,脸色微变。

    “大人要恢复连保之法?”

    “不是恢复。”

    谢停云笔锋不停。

    “是把它从豪族手里拿回来。”

    窗外,一盏盏百姓自发点起的夜灯,正沿长街亮过去。

    一个县不能只靠官差看守。

    但每一户门前,都可以有一双不肯再被蒙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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