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三处粮铺都多了人。

    不是买粮的人。

    是看起来很像买粮的人。

    他们穿粗布短褐,脚上沾泥,肩上搭着空粮袋。有人操东乡口音,有人故意学南乡土话,混进队伍里,与寻常百姓没有分别。

    唯一不同的是,他们不看粮。

    只看人。

    县衙门外那处粮铺由陆小乙盯着。

    昨日他举牌成了名,今日刚露面,便有人喊“小乙先生”。

    陆小乙脚下一滑。

    “别喊先生。”

    “我听着像欠了全县的课。”

    陈老炭把一碗热粥递给他。

    “先喝。”

    “今日人多,怕要忙。”

    陆小乙接过粥,还没喝两口,队尾忽然传来争吵。

    一个高个汉子撞开老妇,硬往前挤。

    “我家五口断粮,凭什么城里人先买?”

    排在前面的南乡农户皱眉。

    “这里按号,不分城里乡下。”

    高个汉子把粮号扔在地上。

    “号是县衙发的。”

    “谁知道是不是给自己人多发?”

    这话一出,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昨日东乡先领,今日又让城里病户先领。”

    “南乡人的肚子不是肚子?”

    真正的南乡百姓听得发愣。

    他们中有人想解释,病户先领是三日前就写在板上的规矩。

    可话没出口,另一边已经有人骂起来。

    “南乡还好意思喊穷?”

    “你们私粮最多,昨夜还往城里卖!”

    两句话。

    一头挑乡里。

    一头挑贫富。

    像两根火柴同时擦在干草上。

    陆小乙放下粥碗。

    “都别挤!”

    他把昨日用过的木牌举起来。

    “有粮号按粮号。”

    “没粮号去旁边登记。”

    “谁家断炊,先找陈老炭核——”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人群里伸出来,猛地掀翻准斗。

    木斗滚下台阶。

    斗里的米撒了一地。

    队伍一下乱了。

    有人本能去捡粮。

    有人护住孩子。

    高个汉子却抬脚踩在米上,大喊:“县衙拿霉粮骗百姓!”

    “砸了这黑心铺!”

    另外五六个人同时冲出。

    他们不抢粮袋。

    先砸明白板。

    再踢准斗。

    最后直奔粮仓门。

    陆小乙脸色一变。

    真饿急的人见粮落地,会先弯腰捡。

    这些人却只想把粮踩进泥里。

    “关仓门!”

    他扯开嗓子。

    “陈老炭,带老人孩子退到石兽后面!”

    “护卫别拔刀,用粮袋封门!”

    县衙护卫只有四人。

    刀一出鞘,混在人群里的地痞便能立刻喊官府杀民。

    可不用刀,人又太多。

    陆小乙急得额头冒汗,忽然看见墙边昨日的九块木牌。

    “把牌横起来!”

    他与两名伙计一人抱一块长板,硬生生在人群中隔出一道窄墙。

    板上还写着“买价”“运脚”“仓耗”。

    昨日用来讲账。

    今日先拿来挡拳头。

    顾怀璧从县衙内赶出时,正看见陆小乙被一拳砸得鼻血直流,还死死抱着写“无粮”的牌。

    他一脚踹开那名地痞。

    “松手。”

    陆小乙吸着鼻子。

    “不松。”

    “为何?”

    “牌是借县学木板做的。”

    “坏了公子要记账。”

    顾怀璧一时竟不知该先骂谁。

    街口又响起锣声。

    城东旧税课所也乱了。

    紧接着,城南县学门房方向升起一道黄烟。

    那是三处粮铺约好的急号。

    一处生事,敲锣。

    两处同时生事,黄烟。

    三处皆乱,三锣三烟。

    县衙屋顶上,很快三道黄烟同时冒起。

    谢停云站在大堂门口,看了一眼。

    “不是争粮。”

    许昌年跟在后面,脸色发白。

    “大人,百姓因限购积怨,械斗恐怕已经起了!”

    “若是积怨,不会三处同一刻发作。”

    谢停云问门子老杜:“今日三处粮铺,哪几拨人最早排队?”

    老杜记得很清楚。

    “县衙这边有十七个生面孔。”

    “城东约二十人。”

    “城南更多,都穿草鞋,粮袋却是新的。”

    “口音呢?”

    “乱。”

    “像东乡,也像南乡。”

    谢停云转身。

    “封城门不封百姓。”

    “只查空粮袋、短木棍与新草鞋成批的人。”

    许昌年急道:“无凭无据,怎能仅凭草鞋抓人?”

    “没说抓。”

    谢停云道:“先记。”

    “真正来买粮的人,粮袋里会装粮。”

    “来打架的人,袋里多半装别的。”

    话音刚落,一名护卫从人群里扯出两个空袋。

    袋底掉出碎砖。

    还有一截用布裹住的短棍。

    许昌年闭上了嘴。

    谢停云又命人把县衙门前的大鼓抬到街口。

    不是鸣冤鼓。

    是分人。

    鼓响一声,老人孩子往右。

    两声,持粮号百姓退到县衙台阶。

    三声,县吏与护卫围仓不追人。

    “不要堵巷口。”

    “不要追散的人。”

    “先护粮,再认人。”

    顾怀璧听见命令,立即带人把真正买粮的百姓往台阶上引。

    陈老炭挥着烧火棍,嗓门比鼓还大。

    “拿粮号的跟我走!”

    “谁再喊东乡南乡,先说你爹叫什么!”

    一个闹事汉子张口便骂:“南乡狗——”

    旁边真正的南乡人一把抓住他。

    “你说南乡话,怎么把石桥村叫成石桥屯?”

    那汉子脸色一变,抬肘便打。

    更多百姓反应过来。

    “他不是我们村的!”

    “这个也不是东乡人!”

    “他们根本没粮号!”

    挑起来的乡争还没烧旺,先被一张张熟人脸拆穿。

    青山县地方不大。

    百姓可能不识账。

    却认得同村谁家几口人,谁家的牛少了一只角。

    几十个生面孔想装成几乡百姓。

    装得了口音。

    装不了亲戚。

    局势刚稳一点,城南方向忽然传来惨叫。

    一名满脸是血的伙计跑来。

    “大人!”

    “县学粮铺有人放火!”

    “还有人喊是东乡烧南乡的粮!”

    谢停云眼神一冷。

    这不是为了砸铺。

    是要把一场地痞闹事,烧成几乡械斗。

    一旦见血、见火、见了人命,明日三家便能把联名状送去府衙。

    新县令扰乱民生。

    百姓因粮互殴。

    青山县无法收拾。

    到那时,谢停云无论开不开粮铺,都是罪。

    他快步下阶。

    “顾怀璧守县衙。”

    “陆小乙继续举牌。”

    陆小乙捂着鼻子问:“举什么?”

    谢停云提笔,在空白木牌上写下十个大字。

    “同县同粮,挑乡争者先查。”

    “举高。”

    “让百姓看见,今日谁在逼他们互相打。”

    陆小乙接过牌。

    鼻血还在流。

    腰却挺直了。

    谢停云带护卫赶往城南。

    刚过街口,前方人群突然分开。

    一个刀疤汉子从粮袋里抽出短刀,借乱直扑一名南乡老人。

    他要的不是赢。

    是死人。

    老人身后,几个东乡汉子正在推搡。

    这一刀若落下,东乡与南乡之间便再也说不清。

    刀光刚起。

    一枚石子破空而来。

    当的一声。

    短刀偏开半尺,擦着老人肩头钉进木柱。

    姜照雪站在屋脊上,衣角被风吹起。

    她身后,巡察卫已经从两侧巷口压来。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新粮袋,又看了一眼刀疤汉子袖口沾着的白色细末。

    “留活口。”

    “这些人,不只是替粮商做事。”

    刀疤汉子转身想逃。

    巷口却已落下第一道铁索。

    粮铺前的叫骂仍在。

    火还没有完全扑灭。

    可藏在百姓衣衫里的第一把刀,已经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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