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不识商账。”

    陆小乙第一句话,便让堂外围观百姓笑了。

    孙家账房却笑不出来。

    他原本准备了十几种粮行术语。

    平码、折色、脚耗、浮价、平码转仓。

    只要一口气说出来,普通百姓听到第三个便会犯晕。

    可陆小乙上来先承认自己不懂。

    这就像一个人主动坐到泥地上。

    你再想把他从高台推下去,忽然没地方下手。

    陆小乙举起写着“五十二文”的牌。

    “这是一斗米在农户家门口的价。”

    又举“六十五文”。

    “装袋、走路、进仓、雇人、坏掉一点,全算进去。”

    再举“七十五文”。

    “粮商不能喝西北风,给他赚十文。”

    孙家账房忍不住道:“不止十文,行情有涨落——”

    陆小乙回头。

    “顾公子,他说得对吗?”

    顾怀璧道:“若进货、运脚确有变化,可以涨。”

    陆小乙点头。

    “那便再送他五文。”

    他把“八十文”举起来。

    “够不够?”

    堂外有人喊:“够多了!”

    也有人道:“做买卖总要赚钱,八十文能认。”

    孙茂冷声道:“百姓自然只嫌价高。若遇断路、灾荒,粮少人多,价岂能不涨?”

    “能涨。”

    陆小乙又点头。

    “可你们仓里有粮。”

    他把画着仓的木牌举到头顶。

    “一千三百八十六石。”

    接着,又把“无粮”牌挡在仓牌前面。

    “里面有。”

    “外面说没有。”

    “这叫什么?”

    一个赤脚孩子抢答:“撒谎!”

    人群轰然大笑。

    陆小乙眼睛一亮。

    有人替他讲,事情就容易了。

    他让那孩子站到最前面,又问:“七家铺子同一日关门,同一时辰涨价,连袋子钱都一样,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

    “抄答案。”

    这次连顾怀璧都侧过脸,掩住了笑。

    谢停云在堂上问:“谁教你的?”

    孩子指顾怀璧。

    “顾先生说,旬考时字错得一样,多半坐得很近。”

    顾怀璧沉默了。

    他昨夜教的是算术。

    也不知这孩子为何先学会了查作弊。

    陆小乙趁热打铁,把七块粮铺价牌排成一列。

    “一家涨,也许他家粮少。”

    “两家涨,也许路真难走。”

    “七家一起把粮藏起来,再一起说没粮——”

    陈老炭接道:“那就是商量好了饿咱们!”

    这句话不文雅。

    却比“同业串价”四个字更直。

    孙家账房急道:“粮商公议是为维持市面!若有人恶意低价,其他商户皆会受损。”

    陆小乙问:“县衙七十文,你们八十文,也有人买。”

    “为何非要一百二十?”

    账房道:“官铺有公银托底,自然可以压价。”

    “公银从哪来?”

    “赵家所赠。”

    陆小乙立即把赵家送礼榜搬出来。

    “赵家送给县衙的。”

    “县衙拿来买赵家控制的粮。”

    “再卖给被赵家涨过价的百姓。”

    他认真算了算。

    “赵家这二百两,走得比我还累。”

    人群笑得更响。

    赵全脸色发黑。

    谢停云敲了敲案。

    笑声渐止。

    他让孙茂把七铺当日售粮册呈上。

    七家嘴上说仓空,当日却合计售粮一百九十余石。

    其中四成卖给普通百姓。

    六成从后门卖给持钱家兑票、田契押票的人。

    前门限购一升。

    后门一袋一袋出。

    价越高,越有人只能借。

    借得越多,田越快进赵家。

    顾怀璧把三本账连在一起。

    “孙家赚粮价。”

    “钱家赚借息与契纸费。”

    “赵家最后得田。”

    陆小乙听完,举起一块临时写的牌。

    上面画着一棵稻子。

    稻子走过孙家门时,少了一把米。

    走过钱家门时,多了一张债。

    走到赵家门口,下面那块田不见了。

    画得很丑。

    意思却太明白。

    堂外一个妇人忽然红了眼。

    “我家那两亩田,就是这么没的。”

    紧接着,又有人举起旧契。

    “我家也是!”

    “孙家说无粮,让我去钱家借。”

    “秋后差两斗,赵家便收了田!”

    声音从一处响起,很快连成一片。

    七家粮铺原本是原告。

    一块块牌举下来,竟像七扇门同时被推开。

    门后不是市情。

    是被逼到墙角的人。

    钱守礼面色发白,仍强撑道:“借契皆有手印。大人若因百姓后悔便废契,往后青山县还有何信用?”

    “本官没说一概废契。”

    谢停云道:“真借粮,真约息,依法偿还。”

    “但先串价断粮,再趁饥逼契;小斗出粮,大斗收债;三家彼此转票,隐瞒实际利钱。”

    “这种契,先查是否为自愿,再查是否以欺诈成约。”

    他看向堂外。

    “公道不是把所有债一笔勾销。”

    “也不是看见手印,便假装按手印的人当时没有饿着。”

    钱守礼无话可答。

    谢停云当堂作出三项处置。

    第一,七家粮铺封存涨价前后账册,逐笔核对后门兑票。已能查明多收、少斗者,退补原买粮户;无人可认领的,折粮入济困仓。

    第二,青山县所有粮铺恢复独立报价,不得再以“公议”为名统一关门、统一改价。每日存粮、进价、售价可报区间,不必泄露客商姓名,但不得报空仓藏实粮。

    第三,孙、钱、赵三家以断粮促契的田债,暂缓催收十日。县衙分户审验,真债不赖,诈契不认。

    孙茂猛地抬头。

    “大人无权禁止商户公议!”

    “本官没有禁公议。”

    谢停云道:“本官禁的是合谋断粮。”

    “你们可以一起商量怎么修路、怎么防匪、怎么降耗。”

    “不能一起商量全城今日该饿到什么价。”

    惊堂木落下。

    “联名状所告‘官府亏本扰市’,查无实据。”

    “七铺串价、隐粮、短斗,证据初具,另案续审。”

    “原告的状纸,转作案卷证据。”

    堂外静了一瞬。

    随后,笑声与叫好声一齐炸开。

    三家抬着状纸来告县令。

    最后亲手给自己递了一份供词。

    陆小乙被围住了。

    有人问一成是多少。

    有人问自家借粮契怎么看。

    还有人指着那棵丑稻子,求他再讲一遍。

    “慢点,慢点!”

    陆小乙举着牌,第一次觉得自己比公子还受欢迎。

    一个老妇往他手里塞了两个热炊饼。

    “小乙先生,明日讲税吗?”

    陆小乙差点被“小乙先生”四个字噎住。

    “我不是先生。”

    老妇道:“能讲明白,就是先生。”

    顾怀璧站在台阶上,淡淡道:“恭喜。”

    “顾公子也觉得我讲得好?”

    “从今日起,全县烂账都可能来找你。”

    陆小乙手里的饼忽然不香了。

    入夜后,赵家书房没有点主灯。

    赵敬山坐在暗处,听赵全说完公堂经过。

    许久,他问:“百姓听懂了?”

    赵全低声道:“听懂了。”

    “连不识字的也懂?”

    “那个书童一直举牌。”

    赵敬山指节轻轻敲着桌面。

    “账若讲不乱。”

    “便让人乱。”

    屏风后走出一个脸带刀疤的汉子。

    赵敬山把一袋银子推过去。

    “明日三处粮铺。”

    “东乡的人先骂南乡插队。”

    “南乡的人再说县衙偏袒城里户。”

    “砸斗,掀粮,见血最好。”

    刀疤汉子掂了掂银袋。

    “闹到什么程度?”

    赵敬山抬眼。

    “让所有人都记住。”

    “谢停云的平价粮,不是饭。”

    “是祸。”

    pS:三更奉上!义父们都点点为爱发电吧,咱们差一丢丢就上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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