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封库后的第三日,县衙先开始清田。

    十二柜田契,一张张核。

    能找到原主的,按三日公堂判牍归还。

    原主已亡而有后人的,查分家书、税票与耕种记录。

    涉及黑风寨逼迁、后洞失踪的,先封界,不许赵家旁支趁乱接手。

    最后剩下一千一百四十六亩。

    赵家几名族老当场哭祖宗。

    “这些田上埋着赵氏五代人的心血!”

    顾怀璧翻到对应契页。

    “五代人的心血,怎么用了六年前才造出的纸?”

    族老被噎得满脸通红。

    谢停云仍让人把赵家真契单独装箱,田界照旧。

    “真田留给赵氏子孙,赃田还给青山百姓。谁也别想借清算二字,把公道做成报复。”

    这些田来路已经查明。

    有赵家借假契吞下的绝户田,有靠山匪赶走原主后占下的坡地,还有原本属于乡里的河滩、晒场与公田。

    韩执中看着总册。

    “照朝廷旧例,罚没田产可以入官,也可以发卖。青山县库银空了多年,卖掉这批田,至少能补一万两。”

    许昌年也点头。

    “县衙屋漏,兵器要修,河渠要疏。银子最省事。”

    堂外却已经有人等着分田。

    有人说按户均分。

    有人说先到先得。

    赵家旧佃户则觉得自己种得最久,理应全部留下。

    还有几个外乡粮商闻风赶来,愿意一次出银买下整片河湾。

    价钱很高。

    高到陆小乙把算盘拨了三遍。

    “公子,真卖了,县衙以后吃肉都能加两片。”

    谢停云问:“卖给谁?”

    “粮商。”

    “他买一千亩做什么?”

    “收租。”

    陆小乙看着算盘,慢慢不拨了。

    田从赵家门里出来,再进另一座高门。

    银子能把县衙屋顶补好。

    可青山县的百姓,仍要站在别人门外等牛、等种、等一张不知何时会涨租的契。

    识海中,万卷文明书库缓缓翻页。

    《义庄规约》。

    《社田旧制》。

    《荒年常平》。

    《乡里共管簿》。

    一册册经验在书架上亮起。

    有的靠族长。

    有的靠寺院。

    有的把善田做成名声,三代之后便被管事吃空。

    书灵道:“高阶公共田产制度可调用。”

    谢停云没有立刻照抄。

    青山县刚从赵家手里夺回账。

    若把一千余亩全交给县衙一把钥匙,过几年换个县令,这批田也可能变成下一家的田柜。

    “开公议。”

    他让人把一千一百四十六亩画成田图,贴到县衙外。

    每一块地标明土色、水源、旧耕户与预计收成。

    第一日,只议田归谁。

    第二日,议租多少。

    第三日,议谁管账,谁拿钥匙,谁能罢免管事。

    争得最凶的是租。

    旧佃户说,赵家过去十取五,还要另交牛租、种粮息与护路钱。如今官府若十取三,他们已经知足。

    齐老倔当场骂道:“挨了五十板,便觉得三十板是恩典?”

    堂外一阵笑。

    他用竹杖点着田图。

    “种子、牛工都由佃户出,年景又看天。义田若还靠重租养衙门,牌子写得再好,也只是换了个收租人。”

    谢停云最后定下十取二。

    先留种。

    再扣修渠、修犁的实工。

    余下收成,每十斗交二斗。

    这二斗分三处。

    五成入义仓,荒年开仓。

    三成入县学,供寒门孩子纸墨、饭食与先生束修。

    二成留作鳏寡、伤病与失火救济。

    陆小乙听完,小声道:“一块田要养三处,忙得过来吗?”

    “百姓一块田,以前养赵家内院、护路棚和黑风寨,也没见赵家替田喊累。”

    第二个争的是耕种权。

    有人提议抽签。

    周婆子却摇头。

    “抽到好田的人笑,抽到盐地的人哭。五年后还要为换田打架。”

    顾怀璧提出按地性分组。

    好田、坡田、沙田、低洼田分别核产,再按户中劳力、原耕关系与无田年限排次。

    每户先领三年。

    守规矩、按时耕、不转租,三年后续。

    荒田一年不种,无故转给豪户,便收回重分。

    “可以传给儿子吗?”有人问。

    “承耕户亡故,家中仍有人耕,优先续。”

    “能卖吗?”

    “不能。”

    “能抵债吗?”

    “也不能。”

    几个放贷人脸色立刻难看。

    谢停云道:“义田保的是一家碗里的粮。若能买卖抵债,三场病、一场灾,田又会回到大户手里。”

    第三个争得最久。

    谁管。

    县衙想派书吏。

    百姓不放心。

    各乡想自己选人,县衙又怕宗族把持。

    最后定下五人共管。

    县衙一人。

    乡老一人。

    承耕户推两人。

    县学识字学生推一人,专核数字。

    每季两本账。

    一本存县衙。

    一本挂义田仓外。

    仓设三锁。

    县衙、乡老、承耕户各持一钥。

    开仓时三方同到,少一方也不能动粮。

    韩执中看完章程,问:“若五人一同作假?”

    陆小乙抢答:“再挂一块公示板。”

    韩执中看他一眼。

    “你家公子已经把你教得只会挂板了?”

    “板很有用。”

    谢停云道:“所以还要每季换一名承耕户管事,乡里可随时查斗,发现一斗对不上,先停管事,再查经手。”

    韩执中沉默片刻。

    “麻烦。”

    “麻烦些,田才能多活几年。”

    章程落定那日,一千余名百姓围在城外河湾。

    第一块义田界碑由赵家旧牌楼的石料改成。

    原来的“赵氏永业”四字被凿去。

    谢停云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他提笔写下《青山义田记》:

    “地不言姓,耕者使之生;谷不识门,饥者赖之活。昔一门聚田,千户失所;今归之众,愿岁有仓廪,村有弦歌。守此田者,不得以官势增一租,不得以族名夺一垄。丰年留谷,歉岁开仓;幼者由此读书,老弱由此得食。后之来者若问义田为何,答曰:使青山之土,先养青山之人。”

    写到最后一句,河湾静了很久。

    齐老倔脱下草帽,按在胸前。

    周婆子把桑木拐杖往地上一顿。

    “这块碑,我替青山人看着。”

    第一批承耕木牌开始发放。

    没有人下跪。

    每户走到田图前,核姓名,按手印,领一块写着田号、租额与三年期限的木牌。

    书灵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公共田产制度完成本地化改造。”

    “文德值增长。”

    “县级公共工程统筹篇开启。”

    谢停云看向远处。

    义田之外,旧县学塌着半边屋顶。

    西粮仓墙根返潮。

    青水河第三道旧渠仍堵在泥里。

    陆小乙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忽然有些不安。

    “公子,你又在算什么?”

    “算这批田第一年收粮之前,青山县还缺什么。”

    “缺多少?”

    “学堂,粮仓,水渠。”

    陆小乙松了口气。

    “三样而已。”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明日一起开工。”

    陆小乙脸上的轻松,缓缓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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