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田章程贴出的时候,青山县又贴了三张招工榜。

    第一张,修县学。

    第二张,整粮仓。

    第三张,疏西渠。

    百姓围着看完,第一反应很一致。

    谢县令大概被赵家账本刺激坏了。

    县库新收的罚没银看着不少,真正能动的却不多。要退田税,要补烧毁试田,要养伤兵,还要继续搜黑风寨后洞。

    许昌年拿着算盘算到午时。

    “先修水渠,银够。”

    “再加粮仓,勉强。”

    “学堂若也开工,只能让先生先教孩子如何看屋顶漏雨。”

    顾怀璧道:“可以先教他们换位置。”

    陆小乙点头:“哪里不漏坐哪里,也算因材施教。”

    顾怀璧看了他一眼。

    “你先坐门外。”

    谢停云把三处舆图铺到一起。

    县学缺屋。

    粮仓缺高台。

    西渠缺人清淤,也缺石料护坡。

    看着是三件事,真拆开来,许多东西能互相补。

    赵家三座护路棚已经拆了。

    棚石可砌渠岸。

    木料可修学堂屋架。

    西渠挖出的老淤泥不能立刻肥田,却能掺稻草夯墙,垫高粮仓地基。

    赵家外库的空盐坛洗净晒透,可以改做仓中防潮垫脚。

    被没收的四千余石陈粮,经检验能食用的按工发放;发霉部分单独沤肥,一粒也不准混进工粮。

    识海中,《县级公共工程统筹篇》一页页展开。

    上面有工序,有料单,有人力调配,也有许多谢停云暂时用不了的器械。

    书灵提醒:“当前生产条件不足,建议削减方案。”

    “已经在削。”

    “宿主删去七成。”

    “青山县连铁钉都要省着用。留下七成,准备让百姓用眼神抬梁?”

    最终,三处各开一线。

    西渠先动主河口与第三道旧闸。

    粮仓先抬地基、补排水沟。

    县学先修能用的两间旧屋,再拆赵家废弃族学前院的门窗梁木。

    开工前,三处还为同一批青石吵了一场。

    齐老倔说渠岸再不护,雨来便塌。

    粮仓匠人说地基不垫石,粮一入仓就返潮。

    顾怀璧则指着县学门槛:“孩子每天摔三个,十日便能把医馆挤满。”

    谢停云把青石分成三堆。

    六成给渠。

    三成给仓。

    剩下一成只修学堂门槛与排水,不铺好看的院路。

    “工程先保命,再保粮,最后才保体面。”

    顾怀璧看了看泥泞院子。

    “你可以直接说,县学暂时不配体面。”

    “顾兄若肯捐六柄扇子,或许能铺半步。”

    顾怀璧立刻把扇匣抱远。

    所有工料写上三色木牌。

    蓝牌记水渠。

    黄牌记粮仓。

    白牌记学堂。

    谁领了几根木,谁搬了几筐土,谁做了半日工,全部当日上墙。

    陆小乙负责三块牌。

    半日之后,他抱着三支炭笔在县衙门口跑出残影。

    “公子,我现在像什么?”

    顾怀璧道:“像三处工地共同追债的人。”

    “我觉得自己像半个县丞。”

    许昌年从旁经过。

    “剩下半个在我这里,已经快累死了。”

    招工也改了旧规。

    不强摊民役。

    愿做工者按日领粮,重工多领,轻工少领。

    家中无壮劳力的,可以送饭、搓绳、晒砖、抄账,一样记工。

    有人担心官府秋后翻脸。

    谢停云便把十日工粮提前封进义仓,三把钥匙仍由三方共管。

    第一天报名八十七人。

    第二天,二百四十三人。

    第三天,连赵家旧佃户都扛着锄头来了。

    齐老倔负责西渠。

    他看完县衙画的渠线,第一句话便是:“图画得直,水未必肯走直。”

    谢停云蹲在旧闸边。

    “哪里要改?”

    老人用竹杖点了三处。

    “这里土松,挖深会塌。”

    “这里下面有旧石脊,得先探。”

    “第三道闸若一起开,河水会冲进低田。”

    书库给的是通法。

    齐老倔给的是青山的土。

    谢停云当场改线,把主渠分成两段,先疏下游,再开上口。

    顾怀璧在县学那边也遇上麻烦。

    赵家族学拆来的梁木看着完整,中间却被虫蛀空。

    木匠严七拿锤一敲,梁里落下一片木粉。

    陆小乙看得后怕。

    “若直接架上去呢?”

    “第一场雨,孩子便能学会屋顶如何落地。”

    顾怀璧冷着脸,把所有旧梁逐根验过。

    能用的留。

    不能用的劈成短料,做书架、桌腿与窗棂。

    一根木头也不许靠“看着还行”混进屋顶。

    粮仓工地最先出了鬼。

    第三日结工,名册上多出十七个人。

    十七人都有名字。

    也都有手印。

    可姜照雪沿着工棚问了一圈,无人见过他们。

    她把负责记工的旧书吏叫来。

    “这十七人在哪?”

    书吏额头冒汗。

    “或许去了西渠。”

    西渠没有。

    “那便在县学。”

    县学也没有。

    陆小乙举着三块牌跑回来。

    “郡主,鬼会不会怕白牌,只做黄牌的工?”

    堂外笑成一片。

    书吏腿一软,供出粮仓小工头拿旧户名冒领工粮。

    过去县衙修堤、修路,名册里常养一群“看不见的人”。

    活人出力。

    鬼领粮。

    谢停云没有因钱少便轻放。

    冒领的四斗粮追回。

    小工头除名,罚在公示板前把十七个假名字一笔笔擦掉。

    旧书吏降为抄料,连续十日只许记实物,不许碰工粮簿。

    “工程刚开三日,鬼便来领饭。”

    谢停云看向众人。

    “若不把它赶走,学堂没上梁,粮仓先被吃空。”

    三块工牌从此又多一栏。

    “今日实到。”

    每晚收工,工头报数,工人互认。

    名字若在,人必须站出来。

    十日后,西渠下段清出三百余丈。

    挖到第三道旧闸时,铁锹碰到一块石板。

    石板下压着一条被淤泥埋住的分水槽。

    槽口刻着十六个小字:

    “丰水入河,旱水分田;先下后上,勿争一时。”

    齐老倔摸着字,神色复杂。

    “这是四十年前老县丞修的。”

    “后来赵家把上游闸口圈进庄田,分水槽便没人管了。”

    谢停云没有把旧石板抬进县衙邀功。

    他让人洗净,重新立回闸边。

    当天午后,下游淤泥清完。

    旧闸缓缓提起。

    一线河水先沿分水槽试流,绕过低田,再进入义田边的新沟。

    水不大。

    却清清楚楚往前走。

    同一时刻,粮仓第一层高台夯实。

    县学两间旧屋也换上新瓦。

    顾怀璧站在尚有木屑味的教室里,拿炭笔写下第一个字。

    “工。”

    门外,锤声、铁锹声与孩子跟读的声音撞在一起。

    陆小乙抱着三块牌,忽然笑了。

    “公子,三处真都开了。”

    谢停云看着渠水流过新砌的石岸。

    “开工容易。”

    “难的是以后每一日,都有人把它做完。”

    白牌上,县学写着:已修两屋。

    黄牌上,粮仓写着:高台一层。

    蓝牌上,西渠写着:通水三百丈。

    三块牌并排挂在青山县衙外。

    从前这里挂催税、追债与缉人的告示。

    今日第一次,百姓能站在墙前,看见自己的力气正变成什么。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