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烦谢停云这样。

    每次点头都像在准备下一刀。

    果然,谢停云继续道:“可有些门太厚。”

    “不锋利些,劈不开。”

    顾怀璧沉默。

    谢停云看着他眼底的青色,忽然笑意更深。

    “顾兄昨夜没睡?”

    顾怀璧冷声道:“与谢兄无关。”

    谢停云点头。

    “那就是与《寒门论》有关。”

    顾怀璧脸色一僵。

    谢停云轻声道:“顾兄,其实你不必急着替世家辩。”

    “我昨日骂的,不是出身世家的人。”

    “是把世家出身当成天理的人。”

    “若世家子弟真有才,便与寒门同场比。”

    “赢了,自然服众。”

    “若只因姓氏坐前排,那就不叫才。”

    “叫插队。”

    顾怀璧听到最后两个字,眉头一皱。

    “插队?”

    谢停云解释道:“就是大家都排着,你仗着家里有人,直接站到最前面。”

    陆小乙立刻道:“这个我懂。”

    “西市买炊饼就有人插队。”

    “我一般骂他祖宗。”

    顾怀璧:“……”

    原本极严肃的话题,被陆小乙一搅,忽然多了点荒唐。

    可顾怀璧却偏偏记住了。

    插队。

    粗俗。

    却准确。

    他看着谢停云,忽然问:“若有一日,你成了前排的人呢?”

    谢停云一怔。

    顾怀璧盯着他。

    “若你日后文名更盛,官位更高,也有人因你之名天然坐到前排。”

    “你会如何?”

    这一次,轮到谢停云沉默。

    陆小乙也安静下来。

    这是顾怀璧第一次问出真正有分量的问题。

    不是争胜。

    不是嘴硬。

    而是在问一条路会不会走着走着,又变成另一堵墙。

    谢停云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那就把前排拆了。”

    顾怀璧眼神微震。

    谢停云继续道:“不让任何人天然坐前排。”

    “包括我。”

    顾怀璧看着他。

    清晨的风从寒门书斋前吹过。

    门上那几张抄本轻轻晃动。

    顾怀璧忽然明白,自己昨夜为何睡不着了。

    因为谢停云问的不是寒门。

    也不是世家。

    他问的是每一个已经坐在前排的人。

    你敢不敢承认,座位不该永远属于你。

    顾怀璧沉默良久,忽然转身。

    青砚忙问:“公子,不借抄本了?”

    顾怀璧冷声道:“不借。”

    青砚刚要失望,便听顾怀璧补了一句。

    “你抄一份。”

    青砚顿时笑开。

    “是。”

    陆小乙冲着他的背影喊:“顾公子,抄本要排队!”

    顾怀璧脚步一顿。

    谢停云笑眯眯道:“顾兄,规矩。”

    顾怀璧闭了闭眼。

    “青砚。”

    青砚立刻道:“在。”

    “排队。”

    青砚乐颠颠跑到队尾。

    周围学子先是愣住,随即爆发出一阵笑声。

    顾怀璧站在晨光里,脸色依旧冷。

    可这一次,他没有走到前排。

    他真的站在了队尾旁边。

    同一日午后,《寒门论》传出白鹿书院。

    最先传到茶馆。

    然后传到书肆。

    最后,传进了柳府。

    柳承嗣看完抄本后,脸色阴得像要滴水。

    他病了几日,原本想等白鹿书院替他把谢停云压回去。

    没想到等来的不是谢停云低头。

    而是满城都在传《寒门论》。

    柳承嗣盯着那句“若因一世家或蠹,是否也当封天下世家之门”,手指几乎把纸攥烂。

    “好一个谢停云。”

    他冷笑。

    “寒门论?”

    “我倒要看看,满城百姓是爱听你的大道理。”

    “还是爱听笑话。”

    夜里,柳府灯火未灭。

    柳承嗣铺纸提笔,写下一首讽刺寒门的酸诗。

    他以为自己写得辛辣。

    却不知道。

    有些东西一旦酸过头,就不是诗。

    是泡坏了的腌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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