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声报》火了。

    火得比谢停云预料得还快。

    原本他只是想撕开旧党的舆论封锁,让百姓知道朝堂上的事并非只有一种声音。

    可他没想到,京城百姓对这张两文钱的纸,竟然产生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热情。

    原因很简单。

    这张纸不像过去那些高高在上的邸报。

    它会告诉你米多少钱。

    会告诉你码头工人一天赚多少。

    会告诉你某条消息从哪里来。

    甚至会告诉你......

    这张报如果写错了,会在哪里改。

    对于读书人而言,这是规矩。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他们每天经历的事情,认真写在纸上。

    所以当第二版《民声报》上市时,寒灯印坊门口甚至出现了排队。

    陆小乙站在门口,看着长长的人群,整个人都傻了。

    “公子。”

    他揉了揉眼睛。

    “我是不是还没睡醒?”

    谢停云正在检查新一版排版。

    闻言头也没抬。

    “怎么?”

    陆小乙指着外面。

    “以前买书的人排队,是为了考功名。”

    “现在买报的人排队,是为了看别人怎么吵架。”

    “这世道是不是变奇怪了?”

    谢停云笑了一声。

    “没变。”

    “只是以前没人给他们机会说话。”

    陆小乙似懂非懂。

    “所以现在他们抢报,是为了说话?”

    谢停云停下笔。

    “对。”

    “文字最开始属于写字的人。”

    “后来属于有钱买纸的人。”

    “但真正让文字活下来的,是愿意听、愿意传的人。”

    陆小乙点点头。

    随后认真问道:

    “那我算哪种?”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你属于不会写字,但能把一句话喊遍半个京城的人。”

    陆小乙顿时骄傲起来。

    “那我也是文字的一部分?”

    “严格来说。”

    谢停云沉吟片刻。

    “你更像文字的扩音器。”

    陆小乙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扩音器也厉害。”

    谢停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没错。

    就在《民声报》席卷京城的时候,另一边,文盛斋、墨香阁等十二家书局,却陷入了沉默。

    他们准备好的文章,全都失去了效果。

    原本他们计划用一篇篇檄文,将谢停云塑造成一个扰乱朝纲、煽动民心的人。

    可问题在于。

    谢停云没有替任何一方喊话。

    他只是把问题摆出来。

    旧党说他偏袒太子。

    可百姓看到的是:

    为什么东宫案卷没有公开?

    为什么绝笔书提前流传?

    为什么一封涉及边军的密札,会先出现在书局?

    这些问题,没有一句说太子无罪。

    也没有一句说三皇子有罪。

    但它们像一根根细针,扎进了旧党最害怕的地方。

    他们怕的不是百姓支持谁。

    他们怕的是百姓开始问为什么。

    长庆茶楼。

    陈既白坐在二楼。

    桌上放着一张《民声报》。

    老人已经看了许久。

    旁边门生忍不住开口。

    “老师。”

    “此报明显是在引导民心。”

    陈既白没有回答。

    门生继续道:

    “谢停云借百姓之口议朝政,长此以往,恐怕天下人都会认为朝廷事务可以随意评论。”

    陈既白终于抬眼。

    “随意评论?”

    门生低头。

    “是。”

    陈既白拿起那张报。

    “你看这里。”

    他指着其中一栏。

    “米价。”

    “这里。”

    “药价。”

    “还有这里。”

    “北境军户名单。”

    “这些都是百姓每天接触的东西。”

    “什么时候,百姓知道自己家粮食贵了,知道自己孩子为何服役,知道自己该问什么,也成了错误?”

    门生一时语塞。

    陈既白放下报纸。

    “我问你。”

    “文章为何存在?”

    门生答:

    “教化天下。”

    陈既白点头。

    “那民声报,是否也在教化?”

    门生张了张嘴。

    想反驳。

    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因为《民声报》写的确实不是市井流言。

    它每一条消息,都标注来源。

    每一个数字,都写出处。

    甚至错误都会主动更正。

    这让许多想攻击它的人,反而无从下手。

    陈既白沉默许久。

    最后缓缓道:

    “谢停云这一手,厉害。”

    门生惊讶。

    “老师也认可他?”

    陈既白摇头。

    “认可他的手段。”

    “至于方向。”

    老人望向窗外。

    街上,一个报童正举着铜铃奔跑。

    “今日新报!”

    “北营军粮调查!”

    “京城米价更新!”

    声音穿过街巷。

    传入无数人的耳朵。

    陈既白轻声道:

    “还要看他想把这支笔,写向哪里。”

    与此同时。

    皇宫。

    元佑帝坐在御书房。

    桌案上,也摆着一份《民声报》。

    老太监站在旁边,小心观察皇帝神色。

    许久。

    元佑帝忽然笑了。

    “这个谢停云。”

    “胆子越来越大了。”

    老太监低声道:

    “陛下,需要让人管一管吗?”

    元佑帝没有回答。

    只是翻到最后。

    看见那一栏。

    “若本报所载有误,请携凭据来。”

    皇帝盯着这句话。

    看了很久。

    “有意思。”

    “朕让百官写奏章,他们怕说错。”

    “让百姓看报,他却敢先说自己可能错。”

    老太监低声道:

    “此人确实异于常人。”

    元佑帝笑了笑。

    “异于常人?”

    “朕看他只是太喜欢给自己找麻烦。”

    话音刚落。

    外面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

    “陈文宗入宫求见。”

    元佑帝眼神微动。

    “陈既白?”

    “让他进来。”

    片刻后。

    当朝文宗陈既白走入御书房。

    他没有带奏折。

    只带了一张《民声报》。

    元佑帝看着他。

    “陈卿今日来,是要替天下文人讨伐谢停云?”

    陈既白沉默片刻。

    然后摇头。

    “臣今日来,是想问陛下一件事。”

    “什么?”

    陈既白展开报纸。

    声音低沉。

    “天下人的耳目。”

    “究竟该由谁掌?”

    御书房内。

    一时寂静。

    元佑帝看着他。

    忽然笑了。

    “陈卿。”

    “这个问题。”

    “恐怕谢停云也正在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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