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的大朝,比往常早了半刻。

    谢停云进崇政殿时,便知道今日这顿骂躲不过去。

    左边一排御史盯着他。

    右边几位老臣也盯着他。

    连平日见面只会问一句“谢侍郎吃了吗”的户部同僚,都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陆小乙不能进殿,临行前还安慰他。

    “公子放心。”

    “今日若被骂死,我一定把讣告印在《民声报》头版。”

    谢停云当时只回了两个字。

    “滚蛋。”

    此刻看来,这讣告差点真能用上。

    御阶之下,陈既白第一个出列。

    老人手里拿着昨日那张《民声报》。

    “臣请问谢侍郎。”

    “此报所载,有军务,有官事,有京师粮价,也有朝廷尚未定论之案。”

    “敢问一句。”

    “朝廷之事,何时需要向市井逐一交代?”

    殿内很静。

    这一问很重。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陈既白继续道:“治国有上下,政令有内外。百姓各安其业,士大夫察其利害,朝廷定其取舍,此为数百年之序。”

    “若今日人人都可凭一张纸议论朝政,明日街头贩夫也来议边军调度,后日酒肆客商也来议储君废立。”

    “天下究竟听朝廷,还是听一张报?”

    几名老臣立刻出列。

    “臣附议!”

    “民可使由之,岂可事事告之?”

    “《民声报》若不禁,长此以往,朝廷威严何在?”

    最后一句落下,谢停云终于抬头。

    “臣也有一问。”

    元佑帝靠在御座上。

    “问。”

    谢停云看向那位说“威严”的礼部老臣。

    “去年京城米价最高时,一斗多少?”

    老臣一怔。

    “这……”

    “前年城南大疫,最缺哪三味药?”

    “……”

    “北境一个普通军户,一年正粮、折色、徭役合计多少?”

    “谢停云!”

    那老臣脸色涨红。

    “朝堂议的是天下大事!”

    “臣问的也是天下大事。”

    谢停云声音不高。

    “只是这些事,恰好每天都落在百姓头上。”

    殿中安静下来。

    谢停云转身面向群臣。

    “诸公总说百姓不懂朝政。”

    “可米价涨了,他们先饿。”

    “河堤垮了,他们先淹。”

    “边军缺饷,他们的儿子先死。”

    “官府加税,他们先掏钱。”

    “朝廷做对了,他们未必知道是谁的功;朝廷做错了,代价却常常先从他们碗里、田里、命里拿。”

    “然后我们站在这里告诉他们——”

    “此乃国事,你不必知道。”

    有人皱眉。

    有人低下头。

    陈既白看着他。

    “所以你认为,百姓有权知道一切?”

    “臣没说一切。”

    谢停云答得极快。

    “军机布防不能公开,未结之案不能先判,个人隐私不可任意传播。该藏的要藏,该守的要守。”

    “可藏,必须有理由。”

    “更不能拿‘你不配知道’当理由。”

    这句话像石子砸进冰面。

    咔嚓一声。

    许多人脸色变了。

    谢停云却没有停。

    “臣以为,凡政令直接关系百姓生计,凡赋税取之于民,凡征役用之于民,凡案件已形成公共疑问而足以动摇民心,朝廷就该尽可能说明。”

    “说明什么?”

    陈既白问。

    “说明钱花去了哪里。”

    “说明人为何被抓。”

    “说明粮为何涨价。”

    “说明哪一句已经查实,哪一句仍待核验。”

    “若错了呢?”

    “改。”

    “若百姓骂呢?”

    “听。”

    “若有人故意造谣?”

    “拿证据驳他。”

    谢停云看向满殿朱紫。

    “一个朝廷若连一句追问都怕,靠堵嘴得来的安静,能安静多久?”

    殿中彻底没人接话。

    识海深处,书库忽然亮起。

    一卷旧册缓缓展开。

    《政务公开与公共信任》。

    书灵冷冰冰提醒:“高阶理念调用,需结合本朝制度自行转化。”

    谢停云心里回了一句。

    “知道。”

    “照抄会头疼。”

    书灵:“你记得便好。”

    谢停云甚至有点怀念当年只抄诗的时候。

    那时候顶多得罪几个才子。

    如今随便说两句,半个朝堂想拿笏板敲他。

    陈既白沉默很久。

    “你给它叫什么?”

    “什么?”

    “你方才说的这条道理。”

    谢停云想了想。

    “知情之权。”

    四个字落下。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议论。

    “权?”

    一名老臣立刻抓住这个字。

    “百姓何来的权?”

    谢停云看向他。

    “因为朝廷收他家的税。”

    “征他家的丁。”

    “用他家的粮。”

    “要他家的儿郎守国门。”

    “既然朝廷可以敲开百姓家的门收东西,百姓隔着门问一句‘拿去做什么’,很过分吗?”

    角落里有人没忍住。

    “噗。”

    随即赶紧低头。

    元佑帝嘴角也动了一下。

    那老臣气得胡子发抖。

    “国事岂可比作上门收税!”

    谢停云点头。

    “确实不能。”

    “上门收税至少还给张凭据。”

    这回连几名年轻御史都低头憋笑。

    元佑帝抬手。

    “够了。”

    满殿瞬间肃静。

    皇帝没有看谢停云,反倒拿起御案上的《民声报》。

    “陈卿昨日问朕,天下人的耳目该由谁掌。”

    “朕想了一夜。”

    他停了停。

    “若非要有一个人掌,朕看谁都不合适。”

    陈既白抬头。

    谢停云也有些意外。

    元佑帝将报放下。

    “官府会错。”

    “士人会错。”

    “书局会错。”

    “谢停云一样会错。”

    谢停云拱手。

    “臣尤其会错。”

    元佑帝瞥他一眼。

    “你倒认得快。”

    殿内响起几声轻笑。

    皇帝神情随即沉下。

    “所以,今日朕不禁《民声报》。”

    旧党一侧顿时骚动。

    “陛下!”

    “但也不许它无法无天。”

    元佑帝道:“谢停云,你自己写的规矩,先套在自己脖子上。”

    “消息注明来源。”

    “传闻标明未核。”

    “错处公开更正。”

    “涉及军机、宫禁、未审案卷,不得擅泄。”

    “凡署名文章,署名者自负其责。”

    谢停云躬身。

    “臣领旨。”

    陈既白忽然问:“若有人也办一张报,专门骂你呢?”

    谢停云抬起头。

    “只要他不造假。”

    “欢迎。”

    陈既白盯着他。

    “若骂得很难听?”

    “那臣买一张。”

    “为何?”

    谢停云认真道:“看看有没有能改的地方。”

    顿了顿。

    “顺便检查他卖几文。”

    “若比《民声报》贵,我至少还能赢在便宜。”

    满殿终于有人笑出了声。

    陈既白也怔了片刻。

    老人没有笑。

    却缓缓把手中那张报折好。

    散朝时,消息已经从宫门传了出去。

    朝廷没有禁《民声报》。

    更重要的是,“知情之权”四个字第一次从崇政殿里传进了京城街巷。

    午后第三版开印。

    谢停云亲自写了头版短文。

    题为——

    《灯下有问》

    “民生于土,食于田,役于官,税于国。岁歉则先减其餐,河决则先失其屋,兵起则先送其子。天下之政,少有一事不落于万民肩头。”

    “故民之问政,非窥庙堂之秘,实问自身之命。”

    “官不必事事从民言,民却当知官为何而行;国不必句句迎人意,人却当有一处可以问一句:凭什么。”

    “愿庙堂不以沉默为太平,不以无声为顺服。”

    “愿万家灯火之下,有人读得懂一纸公文,也有人敢在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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