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河驿外,马已经换好。

    谢停云却没有上马。

    他看着姜照雪身后的巡察骑,又看了看马头朝向。

    一半向南。

    一半向北。

    陆小乙也看明白了,抱着缰绳愣了半天。

    “郡主不跟咱们回京?”

    姜照雪把第二封急报重新封进油布袋。

    “不回。”

    谢停云问:“决定了?”

    “我原本就只送你到白河驿。”

    “那时京里还没开始拿死人写信。”

    “所以我更得回去。”

    她将北境舆图铺在驿站的拴马桩上,指尖先落在定北关,又移向关外三里的互市。

    “刺杀刚过,三部商队都在等一个说法。有人想把京城来的死士写成蛮部刺客,也有人会把那支弩箭写成大胤设局。”

    “市口若再乱一次,秦将军能压住兵,压不住每个商人的猜疑。”

    “军医署还有一千多名伤兵。女医队刚立住脚,我今日带人一走,明日便会有人说女子进营只为陪郡主游边。”

    “还有刺客、银票、官马、青篷车、乙字牌。”

    姜照雪抬眼。

    “这些证据得有人守着原件。”

    驿院外,那名送来第二急报的巡察骑忽然跪下。

    “郡主,关中还有流言。”

    “说。”

    “有人说三部求和是假,互市刺杀才是真。也有人说谢大人奉东宫之命养寇邀功,放蛮商入市,只为给太子添一桩边功。”

    秦烈才用一场胜仗把三部压回百里。

    谣言却想用一夜,把人与人重新推回刀后。

    姜照雪当即取纸,连下三道巡察令。

    “第一,互市每日成交、归民、争讼与禁货,当日贴到北门。三部文字各抄一份,谁有异议,当着三杆秤说。”

    “第二,刺客原物入三锁匣。巡察司、军法司、定北府各掌一钥。开一次,记一次,不许谁单独拿去写故事。”

    “第三,归来的边民先安籍、治伤、问亲属。愿作证者留,不愿者先回家。不能为了办案,把刚找回的人又关进另一道门。”

    信使逐条记下。

    三道令一落,白河驿这座小院仿佛也跟着稳了一层。南边的火要救,北边刚亮的灯同样不能灭。

    谢停云望着她,忽然道:“第三条写得好。”

    “前两条呢?”

    “也好。”

    “听着很勉强。”

    “主要是第三条像我想说的。”

    姜照雪把令纸一卷。

    “那你省一段话,留着回京骂人。”

    谢停云没有劝。

    京城需要快。

    北境需要稳。

    他们若全往南走,身后这条刚接起来的路,很可能被人一刀割断。

    顾怀璧已把证物副本分成三匣,逐一压封。

    “北境原件由巡察司与军法司共封。我们带拓件、口供副本和验物册。”

    “三处骑缝,两处押印。”

    “以后谁说副本是谢停云在路上写的,让他先学会同时仿五个人的手。”

    陆小乙抱起最轻的一匣。

    “我能保一处。”

    顾怀璧看他:“你保什么?”

    “匣子丢了,我先喊。”

    “有用。”

    “真的?”

    “能让贼知道,先堵你的嘴。”

    陆小乙立刻把匣子抱得更紧。

    驿卒在院里催了第二遍。

    南边刚换的六匹马都在刨地。四十名护骑不会全部跟到京城,过了平州减一半,入京畿再减,只留顾怀璧和陆小乙随行。

    每多一骑,路上快一分。

    到了京城,也多一分被人写成拥兵的把柄。

    秦烈肯给八十骑。

    谢停云只带四十。

    这一减,减的是萧承烬最想替他添上的罪名。

    姜照雪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铜符。

    “巡察司京畿外联络符。过怀远驿以后,若官驿让你停,先去城西药铺找掌柜。暗语写在背面。”

    谢停云翻过铜符。

    背面只有六个字。

    “药苦,纸更伤人。”

    他看了片刻。

    “谁想的?”

    “我。”

    “挺像你。”

    “哪里像?”

    “前半句能忍,后半句记仇。”

    姜照雪伸手就要拿回去。

    谢停云已经把铜符收进怀里。

    “送人的东西,哪有退货的。”

    陆小乙站在三步外,眼睛亮了一下。

    顾怀璧抬手,把他连人带匣转了半圈。

    “看马。”

    “马有什么好看?”

    “比你有分寸。”

    两人往远处去了。

    驿墙下只剩谢停云与姜照雪。

    北风沿官道灌进来,吹得檐角铜铃轻响。

    姜照雪看向他缠着药布的手。

    “进京以后,先看原札。”

    “知道。”

    “右侍郎的死也要验。毒、伤、纸墨、送饭的人,少一处都别急着定。”

    “知道。”

    “东宫外有禁军。你若进不去,别硬闯。”

    “这个得看门有多硬。”

    姜照雪眼神冷了。

    谢停云立刻改口:“先查门归谁管。”

    “谢停云。”

    “嗯?”

    “京城的箭看不见箭头。”

    她声音很平。

    “有人骂你,未必真恨你。有人替你说话,也可能只想把你推到最前面。北境的刀至少从对面来,京中的字会从身后落。”

    谢停云笑了一下。

    “那你还让我一个人回去?”

    “谁说你一个人?”

    姜照雪指了指三只证物匣。

    “白沙堡的原报跟着你。”

    “石峡的车辙跟着你。”

    “六百七十二个名字也跟着你。”

    “那些人不会说话?”

    谢停云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会。”

    “比十二家书局都响。”

    姜照雪又递来一只小药囊。

    “换手上的伤。”

    “林问药配的?”

    “我配的。”

    谢停云接得很谨慎。

    “那我先问一句,治什么?”

    “治不听话。”

    “药效如何?”

    “不好就加量。”

    这回,谢停云真笑了。

    驿外第三次响起马铃。

    不能再等。

    姜照雪替他压紧披风领口,手指停了一息,很快收回。

    “你去把京城那封假信拆开。”

    “我回去守互市、守伤兵、守原证。”

    “等北境稳住,我带剩下的东西回京。”

    谢停云问:“什么时候?”

    “你若办得快,龙门文会以前。”

    “我若办得慢?”

    “我到京城,先去大理寺捞你。”

    “听着很安心。”

    “你最好别真用上。”

    谢停云翻身上马。

    顾怀璧与陆小乙已经在前。

    四十骑立在南道。

    巡察骑立在北道。

    一座白河驿,把两条路分得清清楚楚。

    谢停云忽然想起临出京那一夜。

    姜照雪说,活着回来再讨那顿饭。

    如今他从边关活着出来了。

    那顿饭仍旧没吃上。

    “姜照雪。”

    她抬头。

    “饭还欠着。”

    “记得。”

    “京城见。”

    姜照雪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笑。

    “京城见。”

    谢停云一夹马腹。

    南行的马蹄先响。

    片刻后,北归的马队也转过驿墙。

    两路人背向而行。

    一个去追已经落在纸上的刀。

    一个去守刚从刀下长出来的市。

    白河驿的铜铃在风里响了很久。

    像替两个都没回头的人,把那句约定又说了一遍。

    京城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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