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市开市那天。

    北门外三里,冻土上插了两排木桩。

    左边是大胤商队,右边是三部商队。

    中间留出一条二十步宽的空道,三杆秤就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第一杆写“大胤”。

    第二杆写“三部”。

    第三杆最大。

    木牌上只有五个字。

    “都不信,用我。”

    顾怀璧站在牌下看了很久。

    “谁写的?”

    陆小乙很骄傲。

    “我。”

    “难怪这么像吵架。”

    “百姓看得懂就行。”

    谢停云从后面走过来。

    “这句留着。”

    顾怀璧看他。

    “你如今对文章的要求越来越低了。”

    “市规又不参加科举。”

    辰时一到。

    三部的人先来了。

    二百一十七人。

    带马六十三匹,牛羊四百余,皮货九车,北地药材三车。

    没有千骑压阵。

    护送的人全停在两里外。

    大胤这边更热闹。

    布、茶、盐、铁锅、针线、药、农具,摆出整整两条长摊。

    兵器和铁料一件没有。

    最前面却没人买。

    两边隔着空道互相看。

    昨日还在城下射箭。

    今日忽然要问“这张羊皮多少钱”。

    谁都觉得嘴有点生。

    杜弘抱着胳膊。

    “我就说,蛮子会做什么买卖。”

    黑角部一个掌马人听懂了,冷笑。

    “大胤人也只会躲在墙后卖盐。”

    杜弘眼睛一瞪。

    “你昨日那匹青马是谁缴的?”

    “抢的。”

    “战场上缴的,叫抢?”

    “你们汉人字多,随你说。”

    两人眼看就要把第一笔生意谈成第二场定北关大战。

    谢停云抬手。

    “谁再吵,今日都不许买马。”

    杜弘立刻闭嘴。

    黑角掌马人也闭嘴了。

    因为他身后六十三匹马,正等着卖。

    顾怀璧看得叹气。

    “原来边安的第一条规矩,是拿住双方最想要的东西。”

    “这叫需求。”

    谢停云道。

    “别说得像兵法。”

    开市前,还有一件事。

    归人。

    三部按临时条款,先送回第一批被掳边民。

    四十七人。

    最小的九岁。

    最大的六十三。

    有人被抢去放马,有人被留在草场做饭,还有两个是在白沙堡外失踪的驿卒。

    北门下原本还在叫卖的人,一下全安静了。

    一个老妇人从人群里冲出去,跑到一半摔进雪里。

    她没喊疼。

    爬起来继续跑。

    对面一个瘦得脱形的年轻人也跑过来。

    “娘!”

    这一声出来。

    城下许多人眼圈都红了。

    杜弘背过身,骂了一句风大。

    陆小乙吸着鼻子。

    “顾公子。”

    “嗯。”

    “这买卖还没开,已经赚了。”

    顾怀璧看着那四十七个人。

    “这一笔,确实先算在前面。”

    谢停云没有催。

    等亲人认完。

    等巡察司逐个登记姓名。

    等姜照雪让医护队先查冻伤与旧伤。

    最后一个孩子被舅父抱进关后,他才抬手。

    铜锣响了一声。

    “开市。”

    还是没人先动。

    谢停云看向杜弘。

    “你不是要马?”

    杜弘咳了一声。

    “老子是将军。”

    “所以?”

    “得稳重。”

    谢停云转向黑角掌马人。

    “你不是要盐?”

    那人也不动。

    “我们黑角不缺胆。”

    “我看出来了。”

    “主要缺第一个讲价的人。”

    周围有人笑。

    杜弘脸挂不住了,大步走到一匹黑鬃马前。

    “这匹。”

    黑角掌马人开口。

    “三十匹布,十斤茶,二十斤盐。”

    杜弘转身就走。

    “你留着给它养老。”

    “二十匹布!”

    “十五。”

    “你抢!”

    “昨日你还真抢。”

    黑角掌马人噎住。

    围观的人终于笑开。

    第一笔生意,就这么吵起来了。

    最后十七匹布、六斤茶、十二斤盐成交。

    军中马官验牙、看蹄、试跑。

    三方登记。

    货过秤。

    马挂木牌。

    税吏收了极低的一笔试市税。

    杜弘牵走马时,嘴角压都压不住。

    谢停云提醒他。

    “别表现得太明显。”

    杜弘脸瞬间一板。

    “普通。”

    黑角掌马人在后面骂。

    “你刚才摸了它八遍!”

    第二笔很快来了。

    第三笔也来了。

    一旦有人先把手伸出去,空道就不空了。

    茶最先被围。

    盐第二。

    针线竟排到第三。

    赤狼部来的几个妇人拿皮子换走整捆细针,又围着铁锅敲了半天。

    大胤边民则盯上牛羊和皮靴。

    军中抢的是马、药材和厚毡。

    姜照雪在药材摊前停下。

    “紫草怎么卖?”

    白帐老商人报了价。

    林问药听完眼睛一亮。

    “比京城便宜一半。”

    老商人也听懂了,立刻改口。

    “刚才说少了。”

    姜照雪看他。

    “现在多少?”

    “贵三成。”

    林问药气笑了。

    “你们草原人也会坐地起价?”

    老商人理直气壮。

    “刚学。”

    谢停云正好路过。

    “学得挺快。”

    他让人把京城、定北关、今日互市三处常用货价都写到木板上。

    不定死价。

    只把数挂出来。

    谁愿意贵买,没人拦。

    谁想把客人当傻子,也先让傻子看一眼木牌。

    不到半个时辰,那老商人的紫草自己降了回来。

    陆小乙看得啧啧称奇。

    “公子,您一句都没骂。”

    “价会骂。”

    “这么厉害?”

    “人最怕发现隔壁买得比自己便宜。”

    午后,公秤第一次真派上用场。

    一个大胤布商指着三部的秤大喊少斤两。

    对方也说他的布少尺。

    两边差点扯衣领。

    陆小乙把第三杆秤往中间一推。

    “都别吵!”

    “谁都不信,用我!”

    两边竟真安静了。

    复秤。

    羊油少了二两。

    布也短了三寸。

    两边一起脸红。

    顾怀璧站在旁边,淡淡道:

    “很公平。”

    “大家都想占便宜。”

    围观的人笑得更响。

    日头偏西时,第一日试市收摊。

    六十三匹马卖出四十一。

    药材几乎清空。

    大胤的盐、茶、针、布卖掉七成。

    边民找回四十七人。

    军中多了一批好马和冬药。

    三部商队带走的,也终于是用货换来的东西。

    秦烈站在北门上看了一整日。

    直到最后一辆羊车离开,他才道:

    “今天没人死。”

    谢停云站在旁边。

    “这句可以写进战报。”

    秦烈摇头。

    “太短。”

    “短才贵。”

    城下有人在拆摊。

    孩子追着滚落的线团跑。

    一个刚归来的边民捧着热粥,坐在门洞里哭。

    三里外,三部护骑也开始收旗。

    昨日还全是尸体的雪地上,第一次留下了车辙、羊蹄印和讨价还价踩出来的脚印。

    谢停云看了很久。

    “这才第一天。”

    “我知道。”

    秦烈道。

    “所以刀还不能收远。”

    谢停云点头。

    他也看见了。

    市口最西侧,一辆卖茶的青篷车从早停到晚。

    车上十二块茶砖。

    一块没卖。

    赶车人没怎么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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