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密报送到京城时,元佑帝正在承明殿里钓鱼。

    不是御花园。

    是殿里。

    内侍在玉盆里放了三条锦鲤,皇帝披着旧常服,坐在龙椅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竿,脸上写满了“今日谁来劝政谁倒霉”。

    司礼监掌印陈德海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满朝都说陛下懒政。

    可跟在元佑帝身边久了,陈德海知道,陛下不是懒。

    他只是嫌很多人说话像磨豆腐。

    磨半天,全是渣。

    殿外脚步声急促。

    一名黑衣缇骑跪在门外,双手高举密匣。

    “江南急递,八百里加急。”

    元佑帝眼皮都没抬。

    “又是谁哭穷?”

    陈德海低声道:“陛下,封皮上写的是江南科弊。”

    竹竿停住了。

    水盆里那条最肥的锦鲤趁机叼走鱼饵,甩尾游远。

    元佑帝看着空钩,笑了一声。

    “朕钓了半日鱼没上钩,江南倒是先咬钩了。”

    这句话轻飘飘落下,陈德海却听得心口一紧。

    江南咬钩,咬出的未必是鱼,可能是一整张网。

    网里若有龙虾,也得剥壳。

    他放下竹竿,慢慢擦手。殿中几个内侍同时低头。

    他们知道,陛下钓鱼时最像昏君,擦手时最像皇帝。

    密匣打开。

    里面不止有韩执中的奏报,还有一份誊抄得极工整的文章。

    《贡院十问》。

    元佑帝先看奏报。

    看见卷角暗记,他神色不变。

    看见三十年旧案,他指节轻轻敲了敲案面。

    看见方见山投江、周槐供词、薛闻之涉案时,殿内的空气已经冷了。

    最后,他拿起那篇《贡院十问》。

    第一句入眼,元佑帝便坐直了。

    陈德海偷偷抬头。

    他伺候皇帝十几年,很少见陛下这副模样。

    不是震怒。

    是终于看见一把好刀时的清醒。

    元佑帝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黄榜不必张贴,只须标价”,他低笑。

    看到“书声一绝,先冷的是大胤江山”,他眼底笑意没了。

    看到最后“抱井同腐”四字,他把纸放在御案上,久久没有说话。

    承明殿静得能听见锦鲤吐泡。

    过了许久,元佑帝问:“谢停云,就是那个江南解元?”

    陈德海道:“回陛下,是。此前青云文榜末位也有其名,寒门出身,白鹿书院学生。”

    “末位?”

    元佑帝拿起那篇文章,轻轻弹了弹纸角。

    “青云文榜那群老先生眼睛也该洗洗了。这样的文章放末位,他们是怕前面的人睡不着?”

    陈德海没敢接话。

    皇帝损起文坛来,一向比御史还阴。

    元佑帝又翻出另一封夹在底下的小笺。

    小笺不是韩执中写的,字迹更瘦,也更利。

    上面只有几行:周槐伤重未死,寒门士子有序请查,谢停云未煽乱,反止乱。

    元佑帝看完,指尖在“反止乱”三个字上停了停。

    “有意思。”

    他低声道,“会点火,还会拦火。这样的书生,比只会跪着喊圣明的强。”

    陈德海心里暗暗记下。

    陛下骂人时未必讨厌,夸人时也未必安全。

    被皇帝说有意思的人,往往会很忙。

    元佑帝又看向奏报末尾。

    那里写着一个名字。

    姜照雪。

    他眼神顿了一下,随即哼笑。

    “朕这个侄女,果然不是去江南赏花的。”

    陈德海更不敢接话了。

    他忽然想起郡主临行前进宫辞别,只说要去江南看雪。六月的江南哪来的雪?陛下当时竟还点头,说多看些。

    昭明郡主女扮男装出京,宗室里不少人睁只眼闭只眼。可睁眼归睁眼,真闹到科场大案里,便不是一句胡闹能遮过去。

    元佑帝把密报合上。

    “传锦衣卫指挥佥事秦砚入宫。”

    不多时,一个身着飞鱼服的中年男子入殿跪拜。

    秦砚身形不高,面上无须,看着像个沉默账房。可他跪下时,殿内几个小内侍连呼吸都轻了。

    锦衣卫最吓人的,从来不是嗓门大。

    是他记得住你哪年哪月收过谁的银子。

    元佑帝道:“江南贡院出事了。”

    秦砚低头:“臣听旨。”

    元佑帝没有立刻说旨意,反问:“秦砚,你读过乡试吗?”

    秦砚道:“臣少时家贫,读到童生便从军了。”

    “那你该知道,寒门读书不容易。”

    元佑帝把《贡院十问》推过去。

    “有些人把贡院当自家粮仓,想进就进,想拿就拿。可那里面装的不是粮,是大胤往后几十年的官。”

    秦砚低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

    元佑帝道:“你带三百缇骑南下。第一,封贡院旧档,一页不许少。第二,护住周槐和阴册,人死了,你提头回来。第三,拿薛闻之,不问官阶,不听保书。”

    秦砚应声:“臣遵旨。”

    元佑帝指尖点在奏报上。

    “第四,查柳家。朕要知道,临安柳氏和墨社到底牵了几根线。”

    秦砚眼神微动。

    柳家只是江南世族。

    可墨社两个字,已经够砍很多头。

    元佑帝顿了顿,又道:“第五,别急着动谢停云。”

    秦砚抬眼。

    元佑帝笑了笑。

    “这么会写文章的人,先让他继续写。朕倒想看看,他能把江南这口井洗出多少泥来。”

    陈德海心里一凛。

    先不动,不代表不查。

    陛下喜欢刀,也会试刀。

    秦砚领旨退下。

    殿外暮色沉沉,宫门一重一重开启。

    三百锦衣卫在禁门外集结,马蹄声像落在京城青石上的雷。

    元佑帝重新坐回玉盆前。

    那条偷饵的锦鲤又慢悠悠游了回来。

    皇帝把空钩垂下去,淡淡道:“鱼啊鱼,吃了朕的饵,就别装没来过。”

    陈德海低声问:“陛下,此案要不要先知会内阁?”

    元佑帝看了他一眼。

    “知会?”

    他笑得很淡。

    “江南这把火,说不定就是从内阁某些人的袖子里烧出去的。朕先敲锣,他们好提前灭火?”

    陈德海后背一寒,立刻跪下。

    元佑帝抬头,看向殿外北风卷起的宫灯。

    “传密旨给韩执中。”

    “臣在。”

    “告诉他,江南科弊,一查到底。谁拦,记名。谁保,记名。谁哭江南会乱,也记名。”

    他声音很轻。

    “朕倒要看看,满朝诸公,有几个愿开门洗井,又有几个想抱井同腐。”

    同一夜,京城南门悄然开启。

    黑衣缇骑踏马出城。

    没有锣鼓,没有圣旨宣读。

    只有马蹄卷起长街尘土,像一柄沉默的刀,直奔江南。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谢停云还站在贡院榜墙下。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陆小乙紧张道:“公子,你染风寒了?”

    谢停云揉了揉鼻子。

    “不。”

    他抬头看向北方。

    “有人惦记我。”

    陆小乙震惊。

    “姑娘?”

    谢停云沉默片刻。

    “也可能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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