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田契的手印，是我从领工钱的旧簿上替他们裁下来的。”
堂外哗然。
何阿雁扑向案前，又被太子抬手止住。
“你叫什么？”
“邵家旧抄手，许守成。”
“为何替他们裁？”
“管事说，只裁个印，田本来就归邵家。”
“后来那张纸成了卖契，我去讨原簿，被赶出了仓。”
邵家管事怒道：“一个被逐的账房，想拿几句疯话报私仇！”
“许守成，你若作伪证，同罪。”
太子道，“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纸说话。”
老人把纸片翻过来：“工钱簿用蓝丝线装订，每页靠脊都有两孔。”
“卖契的印泥下，藏着半截蓝线。”
“裁纸时我怕撕坏印，用刀往线下走，留下这道弯口。”
姜照雪依他的说法揭开契背薄薄的裱纸，蓝线露出来。
纸边的弯口与许守成手中残片恰好合上，印纹却是从旧纸上连着墨迹一起裁下，再贴到卖契上。
“这能证明有人拼契。”
顾怀璧道，“谁叫你拼的？”
许守成指向管事：“他。”
“谁能复证？”
“印坊的裱纸匠，邵家付过账。”
“我的工钱账，另有每月给族仓送丝线的染坊存底。”
邵家管事猛地转头，盯住许守成身后那个少年。
“你儿子在仓里做过事，手脚干净吗？”
许守成的背弯了下去：“您冲我来。”
太子让差役把少年领到堂前：“叫什么？”
“许进。”
“替邵家搬过纸，没碰过账。”
“有人指你偷过什么吗？”
“没有。”
“他说我若不听话，就能在族里查出一件。”
太子转向管事：“你如今当堂提出了指控。”
“请说物件、日期、失主，交证据。”
“我只是提醒旧仆莫要忘恩。”
“既无案由，记你当庭以其子相胁。”
“许进由巡察司护送离堂，今日任何人不得借族规把他带回去。”
许守成的手还在抖，却终于把残片平平放在了案上。
太子让书吏将两处都列入待查，命人当庭拓下契纸与残片的接缝。
书吏刚落笔，县丞便抢着说：“证据已明，邵家管事独自作恶，可即刻结案。”
“谁在卖契上过官印？”
“……县衙。”
“谁每年向何氏催田税？”
“也是县衙。”
“你想替哪一只手先把门关上？”
县丞跪了。
门外有人喊：“把邵家人都抓了！”
何谨也攥紧拳头，何阿雁拉住他的袖子。
太子走到堂门前：“管事、盖印的人要查。”
“你们若见一户姓邵便扣一户，今日何氏受的冤，明日就能照着换个姓再来。”
“他们家收了那么多年租！”
“谁收，收多少，账在堂上。”
“扯住一个在田里做工的邵家佃户，能让何阿雁多拿回一斗吗？”
葛老栓从人群里走出：“还真不能。”
“那佃户去年替邵家挑租，也替我搬过石。”
“要找仓里拿钱的，别找背袋子的。”
门前躁声渐低。
太子回到案边，命书吏把堂外的叫喊也记进庭录，不能只挑顺耳的留下。
萧承钧转向何阿雁：“你的七亩，今日先恢复哪件事，最能让你过完这个秋？”
“别让邵家赶我儿子出田。”
“第二件？”
“把这三年的租账取出来。”
“我交过的谷，得让人知道进了谁的仓。”
“第三件？”
“县衙别再向我催一回税。”
太子把她说的三件事写在纸上。
通判从平江赶来，见他停笔，低声提醒：“殿下，判得太重，广陵四姓明日都可能闭仓。”
“闭仓是他们的事，守米路是官府的事。”
“若有人说殿下拿穷户的口供逼世家交田？”
“请他看契的接缝，再看税票。”
谢停云站在旁边，始终没替他提笔。
“谢卿。”
太子忽然叫他，“孤若收邵家三十两，让何氏搬走，县里安静了，你会如何写孤？”
“照实写。”
“殿下用三十两买了一日安静，把何氏明年的田价记在了她自己头上。”
“你就不能说得客气些？”
“您这一案若判轻了，裴玄章能替您说得更客气。”
“他大概还会送块匾来。”
陆小乙忍了半天，还是插嘴：“上书‘广陵最会和稀泥’。”
紧绷的堂上突然有人笑。
太子也笑了，随即将判词铺平。
“我今日不收匾。”
他先让何阿雁与邵家管事各站在一侧，又叫四名保人留下听判。
“查明邵氏所持卖田契由旧工钱簿裁印拼成，原簿缺页，保人所述地点、年月多有抵牾。”
“何氏旧税票、现耕地界及租账可以互证。”
管事急道：“还有印坊与染坊未问，殿下怎能判？”
“伪契由纸缝可以先判。”
“谁主使拼契、谁收三年租、哪名官吏明知而盖印，继续查。”
“你可以申辩，封存的账也不准任何人私改。”
他接着读：“七亩田即日起由何阿雁及其子照常耕作，邵氏不得退佃、抢收、毁苗。”
“原契效力停用，实田归属据旧税票、邻证及复丈登记更正。”
“县衙暂停向何氏催此田重税；往年租谷封账核数，查实后逐石退还，官府多收之税先退，后向责任人追偿。”
何阿雁喉头一动：“殿下，我今晚就能回田？”
“能。”
“巡察卫送你回去，随行只护人和青苗，不能闯邵家宅门。”
“我儿子呢？”
“带他一起。”
“问他修渠的工钱有无收齐，另记一案。”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先落下来：“他一直说那七亩田有脚，夜里会自己走回家。”
“地走不了。”
太子道，“写地的人能改。”
他转向姜照雪：“邵家管事涉伪契、侵田、胁迫证人，拘候详审。”
“四名保人分别核问，肯改供的录原话，涉作伪的照律处置。”
“县丞交印暂停职务，县令风疾是真是假，请医官验，公文经手名另册核查。”
通判问：“余下四姓的仓呢？”
“没有证据，不准借这一案搜别家仓。”
“占官仓、扣税船的另立案，谁下令，查谁。”
“广陵三户寡妇都盼殿下今日一并判了。”
“让她们明日先交各自证据。”
“这一案的好判词，不够替第二户证明一亩田。”
何阿雁走到门外，三名挨杖的书吏扶着墙，看她把一小撮土从鞋底抖回掌心。
“这土从哪儿来？”药铺掌柜问。
“我来时走过自家的埂。”
“怕回来时，它不认我。”
陆小乙吸了吸鼻子：“土还记得路，官册倒忘了。”
“官册会补。”
太子把判词署上自己的名字，“写错过的那页也留着，不能撕。”
送法司复核的副件、留广陵的公件、交何家的告知件逐一封好。
太子起身时，谢停云问：“殿下今日最怕什么？”
“怕我看见她哭，就替她省了查证那一步。”
“现在呢？”
“更怕有人借‘查证未完’，再叫她等三年。”
堂外忽然来了邵氏另一名长辈，肩上没有护卫，手里却捏着四间米铺的钥匙。
“殿下既说邵家侵田，我邵家怕官兵上门。”
“四铺今日关门避祸，广陵百姓若买不到米，还望朝廷担待。”
太子没有叫人抢钥匙：“你若关门，写下关门时辰和仓内存米，让买不到米的人知道该向谁问。”
“你若说有兵上门，报营号与带队人，孤当场查。”
“官家难道还管我开不开铺？”
“你能关门，官仓也能照价放粮。”
“城外愿运米的船，谁拦，巡察司问谁。”
“粮道有谁家的船，今日先不要替它们作主。”
长辈脸色变了：“殿下要拿邵家仓里的米？”
“没有查明来路，孤不动你的米。”
“四间铺何时重开，你自己报。”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钥匙攥得那么紧，米倒好像怕见人。”
邵氏长辈看了看堂外，那里有挑担的、买菜的，还有四名一直等着卖粮入城的船夫。
他松开钥匙，先把最小那间铺的门牌交给随从。
“午后开。”
“写进铺告，按午后的米价卖。”
太子说，“明日若再关，也照实写。”
谢停云望向他。
旧日萧承钧常想劝各方退一步，此刻却把每一步摆到了日头下，由走的人自己认。
谢停云拱
堂外哗然。
何阿雁扑向案前，又被太子抬手止住。
“你叫什么？”
“邵家旧抄手，许守成。”
“为何替他们裁？”
“管事说，只裁个印，田本来就归邵家。”
“后来那张纸成了卖契，我去讨原簿，被赶出了仓。”
邵家管事怒道：“一个被逐的账房，想拿几句疯话报私仇！”
“许守成，你若作伪证，同罪。”
太子道，“今日当着所有人的面，拿纸说话。”
老人把纸片翻过来：“工钱簿用蓝丝线装订，每页靠脊都有两孔。”
“卖契的印泥下，藏着半截蓝线。”
“裁纸时我怕撕坏印，用刀往线下走，留下这道弯口。”
姜照雪依他的说法揭开契背薄薄的裱纸，蓝线露出来。
纸边的弯口与许守成手中残片恰好合上，印纹却是从旧纸上连着墨迹一起裁下，再贴到卖契上。
“这能证明有人拼契。”
顾怀璧道，“谁叫你拼的？”
许守成指向管事：“他。”
“谁能复证？”
“印坊的裱纸匠，邵家付过账。”
“我的工钱账，另有每月给族仓送丝线的染坊存底。”
邵家管事猛地转头，盯住许守成身后那个少年。
“你儿子在仓里做过事，手脚干净吗？”
许守成的背弯了下去：“您冲我来。”
太子让差役把少年领到堂前：“叫什么？”
“许进。”
“替邵家搬过纸，没碰过账。”
“有人指你偷过什么吗？”
“没有。”
“他说我若不听话，就能在族里查出一件。”
太子转向管事：“你如今当堂提出了指控。”
“请说物件、日期、失主，交证据。”
“我只是提醒旧仆莫要忘恩。”
“既无案由，记你当庭以其子相胁。”
“许进由巡察司护送离堂，今日任何人不得借族规把他带回去。”
许守成的手还在抖，却终于把残片平平放在了案上。
太子让书吏将两处都列入待查，命人当庭拓下契纸与残片的接缝。
书吏刚落笔，县丞便抢着说：“证据已明，邵家管事独自作恶，可即刻结案。”
“谁在卖契上过官印？”
“……县衙。”
“谁每年向何氏催田税？”
“也是县衙。”
“你想替哪一只手先把门关上？”
县丞跪了。
门外有人喊：“把邵家人都抓了！”
何谨也攥紧拳头，何阿雁拉住他的袖子。
太子走到堂门前：“管事、盖印的人要查。”
“你们若见一户姓邵便扣一户，今日何氏受的冤，明日就能照着换个姓再来。”
“他们家收了那么多年租！”
“谁收，收多少，账在堂上。”
“扯住一个在田里做工的邵家佃户，能让何阿雁多拿回一斗吗？”
葛老栓从人群里走出：“还真不能。”
“那佃户去年替邵家挑租，也替我搬过石。”
“要找仓里拿钱的，别找背袋子的。”
门前躁声渐低。
太子回到案边，命书吏把堂外的叫喊也记进庭录，不能只挑顺耳的留下。
萧承钧转向何阿雁：“你的七亩，今日先恢复哪件事，最能让你过完这个秋？”
“别让邵家赶我儿子出田。”
“第二件？”
“把这三年的租账取出来。”
“我交过的谷，得让人知道进了谁的仓。”
“第三件？”
“县衙别再向我催一回税。”
太子把她说的三件事写在纸上。
通判从平江赶来，见他停笔，低声提醒：“殿下，判得太重，广陵四姓明日都可能闭仓。”
“闭仓是他们的事，守米路是官府的事。”
“若有人说殿下拿穷户的口供逼世家交田？”
“请他看契的接缝，再看税票。”
谢停云站在旁边，始终没替他提笔。
“谢卿。”
太子忽然叫他，“孤若收邵家三十两，让何氏搬走，县里安静了，你会如何写孤？”
“照实写。”
“殿下用三十两买了一日安静，把何氏明年的田价记在了她自己头上。”
“你就不能说得客气些？”
“您这一案若判轻了，裴玄章能替您说得更客气。”
“他大概还会送块匾来。”
陆小乙忍了半天，还是插嘴：“上书‘广陵最会和稀泥’。”
紧绷的堂上突然有人笑。
太子也笑了，随即将判词铺平。
“我今日不收匾。”
他先让何阿雁与邵家管事各站在一侧，又叫四名保人留下听判。
“查明邵氏所持卖田契由旧工钱簿裁印拼成，原簿缺页，保人所述地点、年月多有抵牾。”
“何氏旧税票、现耕地界及租账可以互证。”
管事急道：“还有印坊与染坊未问，殿下怎能判？”
“伪契由纸缝可以先判。”
“谁主使拼契、谁收三年租、哪名官吏明知而盖印，继续查。”
“你可以申辩，封存的账也不准任何人私改。”
他接着读：“七亩田即日起由何阿雁及其子照常耕作，邵氏不得退佃、抢收、毁苗。”
“原契效力停用，实田归属据旧税票、邻证及复丈登记更正。”
“县衙暂停向何氏催此田重税；往年租谷封账核数，查实后逐石退还，官府多收之税先退，后向责任人追偿。”
何阿雁喉头一动：“殿下，我今晚就能回田？”
“能。”
“巡察卫送你回去，随行只护人和青苗，不能闯邵家宅门。”
“我儿子呢？”
“带他一起。”
“问他修渠的工钱有无收齐，另记一案。”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先落下来：“他一直说那七亩田有脚，夜里会自己走回家。”
“地走不了。”
太子道，“写地的人能改。”
他转向姜照雪：“邵家管事涉伪契、侵田、胁迫证人，拘候详审。”
“四名保人分别核问，肯改供的录原话，涉作伪的照律处置。”
“县丞交印暂停职务，县令风疾是真是假，请医官验，公文经手名另册核查。”
通判问：“余下四姓的仓呢？”
“没有证据，不准借这一案搜别家仓。”
“占官仓、扣税船的另立案，谁下令，查谁。”
“广陵三户寡妇都盼殿下今日一并判了。”
“让她们明日先交各自证据。”
“这一案的好判词，不够替第二户证明一亩田。”
何阿雁走到门外，三名挨杖的书吏扶着墙，看她把一小撮土从鞋底抖回掌心。
“这土从哪儿来？”药铺掌柜问。
“我来时走过自家的埂。”
“怕回来时，它不认我。”
陆小乙吸了吸鼻子：“土还记得路，官册倒忘了。”
“官册会补。”
太子把判词署上自己的名字，“写错过的那页也留着，不能撕。”
送法司复核的副件、留广陵的公件、交何家的告知件逐一封好。
太子起身时，谢停云问：“殿下今日最怕什么？”
“怕我看见她哭，就替她省了查证那一步。”
“现在呢？”
“更怕有人借‘查证未完’，再叫她等三年。”
堂外忽然来了邵氏另一名长辈，肩上没有护卫，手里却捏着四间米铺的钥匙。
“殿下既说邵家侵田，我邵家怕官兵上门。”
“四铺今日关门避祸，广陵百姓若买不到米，还望朝廷担待。”
太子没有叫人抢钥匙：“你若关门，写下关门时辰和仓内存米，让买不到米的人知道该向谁问。”
“你若说有兵上门，报营号与带队人，孤当场查。”
“官家难道还管我开不开铺？”
“你能关门，官仓也能照价放粮。”
“城外愿运米的船，谁拦，巡察司问谁。”
“粮道有谁家的船，今日先不要替它们作主。”
长辈脸色变了：“殿下要拿邵家仓里的米？”
“没有查明来路，孤不动你的米。”
“四间铺何时重开，你自己报。”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钥匙攥得那么紧，米倒好像怕见人。”
邵氏长辈看了看堂外，那里有挑担的、买菜的，还有四名一直等着卖粮入城的船夫。
他松开钥匙，先把最小那间铺的门牌交给随从。
“午后开。”
“写进铺告，按午后的米价卖。”
太子说，“明日若再关，也照实写。”
谢停云望向他。
旧日萧承钧常想劝各方退一步，此刻却把每一步摆到了日头下，由走的人自己认。
谢停云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