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丰号总柜开门时,掌柜还没喝完第一口茶。

    谢停云已经坐在了他对面。

    掌柜姓钱。

    人也很配姓。

    一听“查账”,先把算盘抱紧了。

    “谢大人,票号做的是四方信用。客人兑银,向来不问来路。若朝廷今日想查谁便查谁,以后谁还敢存钱?”

    谢停云点头。

    “有道理。”

    钱掌柜一愣。

    他准备好的十七句推辞,第一句就被堵回去了。

    谢停云接着道:“所以我不查客人。”

    “那大人查什么?”

    “查死人。”

    钱掌柜的脸僵了一下。

    顾怀璧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把三张拓票推过去。

    北境刺客身上的庚字票。

    汇文书局暗账上的庚字票。

    还有一张,是谢停云昨夜记下的内库转票号。

    三张票号。

    前六码相同。

    “同一批。”顾怀璧道。

    钱掌柜没碰。

    “票号每日出票上百,批次相同很寻常。”

    “那就更好查了。”

    谢停云亮出户部右侍郎官牒,又放下一份大理寺协查副文。

    “北境刺杀案牵涉官驿、兵部与三皇子旧牌。恒丰号银票已入证物。户部今日只核这批票从哪里开、到哪里兑。”

    “你若觉得不合规矩,可以去大理寺告我。”

    钱掌柜看着那块官牒,沉默很久。

    “谢大人升官以后,越来越讲理了。”

    “主要是官印大了。”

    顾怀璧低头喝茶。

    肩膀很轻地动了一下。

    半个时辰后,庚字票底册抬了出来。

    恒丰号有自己的防伪法。

    每批票留一张母根,出票记数,兑票记柜。客人姓名可以不写,大额兑付却必须留经手牙人的押。

    谢停云先找北境那二百四十两。

    出票日与刺客供词对上。

    经手牙人:何广。

    再找汇文书局的八百两。

    何广。

    第三笔,内库那八百两。

    仍是何广。

    陆小乙若在,大概已经喊“何广一人养活半个墨社”。

    谢停云只问:“人呢?”

    钱掌柜喉结动了一下。

    “七日前辞了。”

    “去哪?”

    “回乡。”

    “哪里人?”

    “底册写河间。”

    顾怀璧翻到牙人入行籍。

    籍贯却是京城顺义坊。

    钱掌柜闭上眼。

    谢停云很体贴。

    “掌柜的现在可以选。”

    “选什么?”

    “选你是眼瞎,还是同谋。”

    钱掌柜睁眼极快。

    “眼瞎。”

    “很好,继续。”

    底册再往下翻。

    真正有用的东西出现了。

    内库那八百两银票,当日没有兑成现银。

    何广做了一次“换票”。

    十六张五十两,换成四张二百两。

    新票背面,多了一枚收票押。

    “崇正。”

    京西崇正书院。

    第二年一千二百两。

    崇正。

    前年六百两。

    崇正。

    去年冬月八百两。

    还是崇正。

    六年间,经恒丰号转出的广学恩银,共一万九千四百两。

    其中一万三千七百两,最后都进过崇正书院的票柜。

    顾怀璧看完,眉头微皱。

    “一个京西书院,吃掉四方赐学银七成?”

    “胃口比国子监还好。”

    谢停云继续往后查。

    更妙的来了。

    崇正书院每次收票后,三日内必有一笔大额拆兑。

    二百两拆成二十两。

    五百两拆成五十两。

    再由不同的人取走。

    取票押记有书商、有牙人、有宗室门客,还有两家谢停云很熟的名字。

    汇文书局。

    文盛斋。

    钱掌柜的汗已经下来了。

    “谢大人,这些只是兑票。小号真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

    “我知道一部分。”

    谢停云点着汇文书局那一笔。

    “印《东宫误边疏》。”

    又点北境那批。

    “买刺客的命。”

    最后点回内库。

    “至于这笔——”

    他笑了笑。

    “陛下原本想给穷学生买书。”

    屋里没人说话。

    这句话比骂人还冷。

    钱掌柜忽然想起什么。

    “崇正书院每年都有一名账房来对票。”

    “叫什么?”

    “沈惟敬。”

    “住哪?”

    “书院里。”

    “长什么样?”

    “瘦,左耳缺一角,手上常戴一枚黑戒。”

    顾怀璧抬眼。

    “什么样的黑戒?”

    钱掌柜咽了口唾沫。

    “戒面像……像一个墨字。”

    屋里安静了一息。

    墨社。

    终于从银票背后露出了一截手指。

    谢停云没有立刻封恒丰号。

    他让钱掌柜照常开门,底册也照常放回。

    只把何广与沈惟敬的历次押记拓了一份。

    出门时,顾怀璧问:“直接去崇正书院?”

    “去。”

    “带大理寺的人?”

    “暂时不带。”

    “你怕惊蛇?”

    “我怕蛇还没惊,三皇子先知道陛下没病。”

    谢停云看向街对面。

    那里有个卖旧书的小摊。

    摊主低着头,半个时辰换了三次书,眼睛却一次没离开恒丰号大门。

    “有人盯着我们。”

    顾怀璧没有回头。

    “左边第三个?”

    “嗯。”

    “你刚才故意把北境案说得很大声?”

    “总得让他们知道我为什么来。”

    两人上车。

    车没往京西走。

    先回户部。

    午后,谢停云照常批北路转运试点,照常让《民声报》登米价,甚至还在户部饭堂多吃了一碗面。

    盯梢的人果然撤了。

    申时末。

    一辆送旧书的骡车从寒灯印坊后门出去。

    赶车的是孟观。

    车里坐着谢停云、顾怀璧,还有一个抱着书箱、兴奋得像要去抄家的陆小乙。

    “公子,咱们这是微服查书院?”

    “对。”

    “我扮什么?”

    “书童。”

    陆小乙沉默。

    “这还用扮?”

    顾怀璧道:“终于有个适合你的角色。”

    骡车出了西城。

    一个时辰后,崇正书院出现在山脚。

    院墙很高。

    门匾很新。

    门外立着御赐碑。

    上面刻着八个字。

    “广育寒士,以兴文教。”

    陆小乙仰头看了半天。

    “公子,陛下还给他们题过字?”

    “所以这钱才好拿。”

    书院门房见三人衣着普通,先把手一横。

    “今日不收游学。”

    顾怀璧从袖中取出一张名帖。

    门房看完,腰立刻弯了。

    江南顾氏。

    这四个字在书院门口,比谢停云的官牒还好用。

    “原来是顾公子!山长今日外出,诸位若要看书,小人这便去开东斋。”

    陆小乙小声道:“世家身份有时候还挺方便。”

    顾怀璧淡淡道:“所以更该知道,方便从哪里来的。”

    进门以后,谢停云第一眼看的是饭堂。

    灶口只摆着三口锅。

    第二眼看宿舍。

    寒生舍六排,每排二十间。

    按两人一间算,也住不下善榜上写的“一千三百余寒士”。

    第三眼才看讲堂。

    偌大的明伦堂里,坐着不到百人。

    谢停云没有问。

    他只把这三个数记在袖中纸上。

    钱的路已经找到了。

    接下来,该数人了。

    谢停云走到碑后。

    那里贴着今年的助学善榜。

    第一行便写:

    “蒙内廷赐银八百两,尽用于寒生纸墨、廪膳。”

    尽用。

    两个字写得格外端正。

    谢停云正要往里走,识海中的书库忽然轻轻一震。

    他低头。

    碑座背阴处,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一扇闭着的门。

    门中一个“墨”字。

    与汇文书局暗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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