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县学门外来了二百多人。

    顾怀璧站在台阶上,许久没有说话。

    昨日那三十多个孩子,只是把写着姓名的纸带回了家。

    结果东乡来了推独轮车的父子。

    南乡来了抱孙子的老妇。

    城里裁缝铺甚至提早关门,掌柜带着两个伙计排在最后,说只想学会看布匹欠单。

    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佃户,手里攥着田契。

    “大人。”

    “我不考秀才。”

    “就想知道这纸上,究竟写了几亩。”

    人群一下静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开了青山县许多户人家锁了多年的门。

    他们不是忽然想吟诗作赋。

    也不是人人都做着金榜题名的梦。

    他们只是不想再把名字按在一张看不懂的纸上。

    钱守礼带着县中几名老生赶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面。

    他脸色发沉。

    “县学乃养士之地。”

    “如今贩夫、农妇、幼童杂坐,白日教算盘,夜里教契纸,成何体统?”

    谢停云正让人量院子。

    听见这话,只问:“养什么士?”

    “自然是明经通义、备科举之士。”

    “青山县过去十年,出了几个秀才?”

    钱守礼一顿。

    “文运有盛衰。”

    “县学账上,十年支银一千九百余两。”

    谢停云道:“屋顶漏成这样,先生常年不到,学生名册却有三百六十七人。”

    “钱花了。”

    “人没来。”

    “秀才也没出。”

    “这文运衰得很会吃银子。”

    围观百姓低低笑了起来。

    钱守礼脸色难看。

    “科举本就万中取一。岂能以人数论教化?”

    “所以本官没说停科举课。”

    谢停云展开县学新图。

    “上午蒙学,教孩童识字、算数。”

    “午后经义,原有生员照旧读书备考。”

    “入夜开夜学,教成年人姓名、钱数、粮斗、税票、借契与官府告示。”

    “农忙时少开,农闲时多开。”

    “基础课不收束修。”

    钱守礼猛地抬头。

    “不收束修,谁来供纸墨?谁来养先生?”

    “县学有田。”

    “田租多年被谁代收,正在查。”

    “钱家送来的纸笔还在公赠账上。”

    “粮价案退补中,无人认领的短斗折粮依法入济困仓,不挪作学费。”

    “至于先生——”

    谢停云看向顾怀璧。

    顾怀璧脸色微变。

    “看我做什么?”

    “青山第一先生。”

    “谁封的?”

    这一次,院外二百多人同时看向陆小乙。

    陆小乙往后退了一步。

    “不是我。”

    石头在人群里举手。

    “是我们!”

    顾怀璧闭了闭眼。

    谢停云忍着笑。

    “顾兄教经义,不必一人包办。”

    “县中凡识三百字以上、账目清白者,皆可来试讲。”

    “老童生可教蒙字。”

    “账房可教算数。”

    “妇人若会看布账、药方,也可教相应一课。”

    钱守礼忍不住道:“妇人也登讲堂?”

    姜照雪从侧门走进来。

    “怎么?”

    钱守礼的胡须抖了一下。

    “老朽只是以为,内外有别。”

    “识字不分内外。”

    姜照雪道:“骗子改契时,也没因为受骗的是女子便少改一亩。”

    人群里几名妇人齐齐点头。

    钱守礼还要再说,顾怀璧却先开了口。

    “这些孩子顽劣。”

    石头缩了缩脖子。

    “坐不住。”

    二牛也低头。

    “还会吃白土。”

    众人忍不住笑。

    顾怀璧顿了顿。

    “但不蠢。”

    “他们会算家里三日吃多少粮,会记哪间铺子的斗少,会在一炷香内认出自己的名字。”

    “顾某教过。”

    “县学容得下三百篇空讲义,便不该容不下一个想看懂田契的人。”

    钱守礼彻底哑火。

    他最想借“士林体面”压谢停云。

    偏偏替农家子说话的,是江南第一才子顾怀璧。

    这张脸,比他十篇《县学正论》都重。

    谢停云当场定下新学规。

    凡青山县籍,七岁以上,愿学者皆可登记。

    孩童不分男女。

    成人不问职业。

    基础识字、算数免费。

    科举经义另设精班,择优入学,但不许以门第拒人。

    县学账目每月公示。

    先生领几钱,纸墨买几刀,都要写在门外。

    “官学不是把人分成高低的门槛。”

    “该是一条让人走出蒙昧的路。”

    随后,谢停云拿出了他连夜编好的第一册教材。

    封面只有六个字。

    《青山百姓识字册》。

    第一页不是“天地玄黄”。

    是“人、口、田、米、水、火”。

    第二页教一斗十升。

    第三页教自己的姓名。

    第四页画了一张最简单的借契,把“借多少、实领多少、何时还、利多少”四处用粗框圈出。

    陆小乙翻得目瞪口呆。

    “公子,这也算书?”

    “能让人少丢一亩田,便算。”

    “没有圣贤话?”

    “有。”

    谢停云翻到序言。

    纸上只有一段。

    “人有姓名,不应只在契尾留下一个不知所指的指印;家有田亩,不应因不识一字便改作他姓;民有税粮,不应交出十文却不知九文去了何处。读书未必人人为官,识字却该使人明白自己的粮、自己的田、自己的债,也明白这天下的法,究竟护谁。”

    顾怀璧读完,久久没有翻页。

    姜照雪道:“最后一句很重。”

    “法若只写给懂法的人看,就不算重。”

    谢停云提笔,又在序言末尾添了一行:

    “文字若只是高门的锁,读书便成了守门人的技艺;文字若能照见百姓脚下的路,才配称文明。”

    院中无人说话。

    连钱守礼都下意识看向那册薄书。

    他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若说百姓不该识契、不该知税、不该懂法,便等于当众承认,过去那些门槛本就是故意立的。

    第一批教材没有用贵纸。

    县衙收来旧麻、破布,照廉价书铺的法子制成粗纸。

    字也不求秀美。

    大。

    清楚。

    每页不超过二十个新字。

    顾怀璧嫌版字难看,亲自重写了一遍。

    陆小乙看着他磨墨。

    “顾公子不是只教经义?”

    “我怕谢停云的字误人子弟。”

    “公子的字哪里不好?”

    “太像县令。”

    陆小乙没听懂。

    谢停云听懂了。

    “顾兄这是嫉妒我的字有官气。”

    “你的字有催账气。”

    黄昏前,第一百册《青山百姓识字册》印了出来。

    石头捧着书,先翻到自己的名字。

    小满翻到“女”字,又去找“学”字。

    那名四十多岁的佃户则蹲在墙边,一遍遍临摹“亩”。

    县学门口第一次不是只有豪族车马。

    草鞋、布鞋、赤脚挤在一起。

    却没人觉得脏。

    夜深后,印房仍亮着灯。

    墙外,一道黑影隔窗看完序言,慢慢把手里的墨牌捏紧。

    牌上只有一滴乌黑墨痕。

    “文字照路?”

    黑影低声笑了。

    “墨社最不喜欢的,就是灯。”

    片刻后,一封短笺从县学后墙递了出去。

    只有两句话。

    “烧掉教材。”

    “再让他们记住,寒门孩子碰了书,只会带来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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