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散时,天色已经擦黑。

    谢停云刚走出县学,便看见石阶下还站着一拨人。

    王屠户扛着那半扇猪肉,腰间剔骨刀在暮色里明晃晃的;药铺伙计攥着账本,米铺掌柜抱着算盘,旁边还缩着几个零散债主。

    陆小乙脸上的喜色一下僵住。

    他差点忘了。

    三日。

    当初谢停云亲口许下,三日后连本带利还账。

    今日,正好是第三日。

    王屠户先开口,嗓门倒不凶,只是很直:“谢公子,魁首归魁首,热闹归热闹,账也该归账。”

    药铺伙计立刻小声补了一句:“我们掌柜说了,人命在前,账在后。可账若一直在后,药铺也活不下去。”

    米铺掌柜咳了一声:“我家也是小本买卖。”

    周围看热闹的人刚要安静,谢停云已经点了点头。

    “该还。”

    两个字落下,众人反倒一愣。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只旧布包,放在县学门口那张临时收卷的案上。布包打开,里面不是金山银海,却被他一份一份包得清清楚楚。

    “今日诗会,县学按旧例给了十两魁首程仪。”

    “周家少东要买《寒门灯火》的墨本,给了十二两润笔。”

    “钱掌柜怕醉月楼错过热闹,定了三副月宴题词,先付十五两。”

    “另有几家铺子求门联,各付定钱。加上先前剩下的润笔银,眼前能清的账,先清。”

    陆小乙听得眼睛发直。

    他原以为自家公子一路赢回来,赢的是名声。没想到名声落到布包里,竟也能叮当作响。

    谢停云先取一包,推到王屠户面前。

    “王三哥,本银五两,加一成利,五两五钱。你点。”

    王屠户低头看了半天,忽然挠头。

    “我不会点。”

    陆小乙立刻挺胸:“我会记!五两五钱!”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很好,今日记对了,肉包保留。”

    陆小乙严肃得像刚中案首。

    谢停云又取第二包,递给药铺伙计。

    “仁和堂旧账七两二钱,加一成利,另补今日药钱。请转告赵大夫,诊金他免了,我记情;药钱我清了,不敢赖。”

    药铺伙计怔了一下,接钱的手竟有些发软。

    他昨日还在门口笑谢停云十九文请不起大夫。今日这人却把账算得比账房还明白。

    谢停云再取第三包。

    “米铺三两五钱,加一成利。往后若再赊米,照价记,不许少称,也不许多算。”

    米铺掌柜脸上一热,连忙道:“那是自然。”

    零散几笔小账,也被谢停云一一清掉。每清一笔,他便让陆小乙复述一遍,让债主当众应一声。

    到最后,案上只剩一只最沉的纸包。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上面。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谢家最大的一笔债,是林家那张六十三两。

    谢停云按住纸包,声音不高,却足够门前所有人听见。

    “林家那张账,我也没忘。”

    人群一下静了。

    “当年谢父向林家借银二十两,这是本。”

    “后来谢父替林家写保书、免官司,林家亲口说过债已抵清,这是义。”

    “如今林家拿一张死无对证的借据,把二十两滚成六十三两,这是利,也是刀。”

    他把纸包往前一推。

    “今日我只封二十两本金,放在这里请诸位作证。林家若要本钱,明日来取;若仍要六十三两利滚利,那便请林管事带着借据到县衙,当着众人的面,把这笔恩义账算清楚。”

    王屠户听得一拍大腿。

    “这个账算得痛快!”

    药铺伙计也忍不住低声道:“二十两滚六十三两,确实狠了些。”

    米铺掌柜抱着算盘,没敢出声,却悄悄把算盘珠往下拨了一颗。

    谢停云把所有债包分完,才慢慢收起空布包。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他抬眼,看向众人。

    “可若有人拿债当刀,拿利当绳,想勒死病妇,逼死寒门,那就不是天经地义,是欺人太甚。”

    县学门前一时无人说话。

    王屠户忽然把那包银子塞进怀里,咧嘴笑了。

    “行。三日就是三日,谢公子没赖。”

    他转身冲人群吼了一嗓子。

    “都听见没有?谢家小子还账了!”

    这一嗓子比诗会铜锣还响。

    陆小乙眼睛发亮,正要跟着喊,谢停云已经一把按住他的后领。

    “低调。”

    陆小乙憋了半天,终于用只有半条街都能听见的声音道:“我家公子低调地把账还了!”

    谢停云:“……”

    识海中,书灵冷静出声。

    “检测到宿主完成基础信用修复。”

    “文名稳定度提升。”

    “备注:书童传播噪声较高。”

    谢停云在心里叹气。

    “这个我也检测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县学门口尚未散尽的人群,又看了看袖中那卷红绸名帖。

    债清了一半。

    名也只拿回了一半。

    真正压在他身上的那桩旧案,还没有动。

    而柳承嗣,绝不会让白鹿书院轻易开门。

    第二日清晨,谢家院门外便挂满了东西。

    肉包、炊饼、鸡蛋,还有王屠户送来的半斤肥瘦。

    陆小乙抱着一堆吃食跑进屋,脸上写满了四个字——鸡犬升天。

    “公子!街坊都说你昨日把月亮写进肉锅里了!”

    谢停云沉默片刻。

    “传得挺快。”

    “还有人说柳承嗣吐血三升。”

    “这个更快。”

    榻上的谢母听得眼眶微红,却终于笑了。

    谢停云把纸留下,把点心递给谢母,又把肉交给陆小乙。

    陆小乙眼睛发亮:“今晚吃?”

    谢停云道:“先办正事。”

    热闹归热闹,白鹿书院的门,还没开。

    那才是真正的关口。

    午时之前,县学差役果然送来了文书。

    周老亲笔举荐,县学教谕盖印,另附诗会三题评语。

    谢停云换了那件洗得发白却最整齐的青衫,扶谢母喝过药,便带着陆小乙去了白鹿书院在临安县的别院。

    白鹿书院本院在府城外白鹿山。

    临安县只是分设别院,负责收录名籍、初审荐书、代传文书。

    可即便只是别院,门前两尊石鹿也修得比谢家屋子还气派。

    陆小乙仰头看着门匾,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公子,这门真高。”

    谢停云道:“高门好。”

    “好在哪?”

    “踹起来有成就感。”

    陆小乙眼睛一亮。

    “咱们要踹门?”

    “比喻。”

    谢停云看他一眼。

    “你最近是不是跟王屠户走太近了?”

    两人说话间,别院门房已经看见他们。

    那门房约莫三十来岁,穿一身青灰长衫,脸上没什么表情。

    谢停云递上文书。

    “临安县谢停云,请复白鹿书院候选名籍。”

    门房听见谢停云三字,眼神明显变了一下。

    他没有接。

    而是上下打量谢停云一眼。

    “你便是昨日诗会魁首?”

    “是。”

    “也是三个月前被逐名的那个谢停云?”

    陆小乙脸色一沉。

    谢停云却很平静。

    “也是。”

    门房这才接过文书,转身进去。

    这一等,便是半个时辰。

    日头渐高。

    陆小乙从一开始的兴奋,等到腿酸,最后蹲在石鹿旁边,小声骂门房祖宗十八代。

    谢停云站在门前,神色不变。

    他上辈子等甲方改意见,最长等过三天。

    半个时辰,不值一提。

    终于,门开了。

    出来的不是门房,而是一个须发半白的别院执事。

    执事姓潘,原主记忆里见过一次。

    当初逐名时,宣读书院裁定的,便是此人。

    潘执事手里拿着那份文书,脸上带着不冷不热的笑。

    “谢公子,周老举荐,县学盖印,此事别院已经知晓。”

    陆小乙立刻站起来。

    “那就是能进了?”

    潘执事看都没看他。

    “不能。”

    两个字落下,陆小乙的脸瞬间涨红。

    “凭什么?”

    潘执事淡淡道:“白鹿书院收士,首重德行。谢停云虽在诗会上得魁,然旧日偷诗案尚未翻明。名声有污者,不宜复籍。”

    陆小乙气得跳脚。

    “昨日榜上写得清清楚楚,魁首可请复文籍!”

    “请复,不是必复。”

    潘执事语气平淡。

    “县学可荐,书院可拒。”

    这话一出,门前围观的人群顿时骚动。

    一个寒门学子忍不住道:“可谢公子昨日连顾公子都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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