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别院的晨钟响起时,丙舍屋顶正好掉下一撮灰。

    那撮灰不偏不倚,落在陆小乙刚摊开的铺盖上。

    陆小乙盯着那团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很认真地问:“公子,这屋子是不是也知道咱们穷,先给咱们撒点香灰?”

    谢停云坐在缺了一条腿的桌前,正翻顾怀璧昨夜送来的考题。

    桌脚底下垫着半块碎砖。

    他低头看了一眼,淡淡道:“别冤枉它。”

    陆小乙一愣。

    “它只是单纯想塌。”

    陆小乙脸都绿了。

    丙舍说是舍,其实更像被书院遗忘的一块伤疤。

    屋门斜着,门轴一推便吱呀乱叫,像年久失修的老先生在讲堂上咳嗽。

    窗纸破了三处,风从洞里钻进来,在屋里转一圈,再从墙缝里出去。

    墙角堆着没搬干净的柴屑,旧木板上还刻着一个模糊的“柴”字。

    陆小乙昨夜没看清,今早天亮一瞧,气得差点把铺盖卷起来去撞门。

    “他们真把柴房给咱们住!”

    谢停云抬眼。

    “准确些。”

    “什么?”

    “是废弃柴房。”

    陆小乙憋了半天。

    “公子,你这么讲究措辞,会显得咱们更惨。”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许明川带着两个老生走过来,手里捧着几件旧物。

    一床发黄的薄被。

    一盏没灯油的破灯。

    还有一本边角卷起的《白鹿院规》。

    许明川站在门口,连脚都不肯迈进来,仿佛多走一步就会沾上寒门味。

    “谢停云。”

    “院中规制,新入末名,暂居丙舍。”

    “此处久无人住,略旧。”

    陆小乙立刻指着墙角那堆柴屑。

    “略旧?”

    “许公子,你管这叫略旧?”

    “那要是很旧,是不是得住坟里?”

    两个老生忍不住笑出声。

    许明川脸色一沉。

    “书童不得喧哗。”

    陆小乙还要说话,谢停云抬手拦住他。

    谢停云合上考题,看向许明川。

    “许兄有事?”

    许明川最讨厌他这副平静模样。

    明明被安排进柴房的人是谢停云,可对方坐在那里,竟像坐进了自家书房。

    这让许明川准备好的几句嘲讽,一时找不到落点。

    他冷声道:“院规在此。”

    “辰时早课,午后讲经,酉时点舍。”

    “七日后入院考,考不过,名籍暂缓。”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

    “谢兄既然能让白鹿正门低头,想必不会怕一场小考吧?”

    谢停云笑了笑。

    “怕。”

    许明川一愣。

    陆小乙也一愣。

    谢停云慢悠悠道:“怕题太浅,耽误我睡觉。”

    门口两个老生笑容僵住。

    许明川眼神发冷。

    “谢停云,白鹿不是茶馆,容不得你靠几句巧话混名声。”

    “此地重经义,重策论,重根基。”

    “诗会上一两句讨巧之言,进了书院,未必管用。”

    谢停云点头。

    “许兄说得对。”

    许明川还没来得及得意,便听谢停云又补了一句。

    “所以劳烦许兄回去也多读点书,别总靠门第混名声。”

    陆小乙没忍住,噗地笑了。

    许明川脸色瞬间难看。

    他身后一个老生冷笑道:“住柴房的人,还敢笑别人门第?”

    谢停云站起身。

    他这一站,破桌子摇了一下。

    那两个老生下意识后退半步。

    谢停云看着他们。

    “柴房怎么了?”

    “柴堆在这里,是因为它能生火。”

    “有些人住在上舍,却只会冒烟。”

    院中刚好有几个寒门学子路过,听见这话,脚步都慢了。

    许明川察觉到有人围观,脸色更沉。

    “牙尖嘴利。”

    他把院规往门槛上一放。

    “希望七日后,你的笔也有这么利。”

    说完,他转身便走。

    两个老生临走前,还故意把破灯往地上一扔。

    灯盏咣当一声,裂口更大了。

    陆小乙气得撸袖子。

    “公子,我去跟他们拼了。”

    谢停云看着地上的破灯。

    “你拿什么拼?”

    陆小乙四处看了看,抱起一根柴。

    “这个。”

    谢停云道:“放下。”

    “为什么?”

    “这是咱们屋里唯一值钱的家具。”

    陆小乙悲从中来。

    “公子,咱们已经穷到把柴当家具了吗?”

    谢停云弯腰捡起破灯,吹了吹上面的灰。

    “穷不可怕。”

    “可怕的是别人以为,把你放进破地方,你就会变成破人。”

    陆小乙怔了一下。

    谢停云走到门口,看着院中那些若有若无的视线。

    有人嘲笑,有人同情,有人假装不看,却竖着耳朵。

    白鹿别院给他的第一课,不在讲堂。

    在这间废弃柴房里。

    这是下马威。

    也是一张试纸。

    看他是忍气吞声,还是当场撒泼。

    可惜,他们猜错了。

    谢停云上辈子在出租屋里写剧本时,住过比这还窄的隔断间。

    空调漏水,网线抽风,楼上半夜练架子鼓。

    甲方还会在凌晨两点发来一句:“老师,这版不够爽。”

    和那种人间炼狱比,眼前这柴房至少不会改稿。

    识海中,书灵忽然道:“检测到宿主居住环境恶劣。”

    谢停云在心里问:“能补贴吗?”

    书灵沉默片刻。

    “可提供基础防潮知识。”

    谢停云:“你这书库越来越像寒门生活小妙招了。”

    书灵:“实用亦是文明。”

    谢停云笑了。

    他转身对陆小乙道:“收拾屋子。”

    陆小乙瞪大眼。

    “真住?”

    “不然呢?”

    “去找姜公子告状啊。”

    “告状有用,但不能事事靠别人递刀。”

    谢停云拎起墙角一块旧木板,拍掉灰。

    “他们想让这地方变成笑话。”

    “那我们就把笑话改成招牌。”

    陆小乙眼睛慢慢亮了。

    “怎么改?”

    谢停云指了指门楣。

    “先擦干净。”

    “再找块木板。”

    “写字。”

    陆小乙立刻来了精神。

    “写什么?”

    谢停云看着那扇歪门。

    “明天你就知道。”

    院墙后,灰衣书吏静静收回目光。

    他本想看谢停云发怒。

    或者看他狼狈。

    可那间柴房里,竟重新亮起了一点灯。

    灯火很弱。

    却没有灭。

    灰衣书吏皱了皱眉,转身离去。

    屋内,陆小乙正抱着扫帚和老鼠对峙。

    墙洞旁还有半张旧纸,被风吹得露出一角。

    谢停云捡起来看了看,上面写着几行旧字。

    那是多年前某个寒门学子的草稿。

    字迹潦草,却反复写着一句话。

    “愿有一日,贫者亦可安心读书。”

    陆小乙看得鼻子一酸。

    谢停云把纸压在桌角。

    “留着。”

    “这屋子不是只堆过柴。”

    “也堆过人的不甘心。”

    陆小乙忽然不闹了。

    他觉得这破柴房,好像也没有那么破。

    屋内,陆小乙正抱着扫帚和老鼠对峙。

    “公子,它不走。”

    谢停云头也不抬。

    “问问它束修交了吗?”

    陆小乙一愣,随即冲墙角喊:“听见没有?没交钱不准旁听!”

    老鼠嗖地钻进洞里。

    陆小乙大喜。

    “公子,它怕读书!”

    谢停云看着门外晨光,唇角微扬。

    “正常。”

    “有些人也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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