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一入园,满亭灯火似乎都矮了三分。

    方才还暗藏刀锋的京城才子们齐齐起身,连秦策这种安国公府出身的贵公子,也下意识收了下颌。

    屏风后,老人缓步而出。

    他穿一身洗得极干净的素白儒衫,腰间只系一枚旧玉。须发半白,眉眼温和,手里端着一盏茶,像刚从经筵退下,顺路来听后辈胡闹。

    可他一出现,流杯园里所有人的呼吸都轻了。

    陈既白。

    当朝文宗。

    天下士子口中那座绕不开的山。

    谢停云看着他,心里第一反应却很不合时宜。

    这位就是版本答案本人?

    气场确实很足。

    不像柳承嗣那种靠香粉和滤镜撑出来的才子,也不像薛闻之那种被官袍熏久了的旧纸味。陈既白站在那里,温和、干净、体面,像一页被无数人供在案头的经义。

    也正因如此,他说出来的话,才更容易要命。

    “先生。”

    钟衡率先行礼。

    满亭人跟着躬身。

    “见过陈公。”

    谢停云也拱手,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陈既白笑着看他。

    “你便是谢停云。”

    “学生是。”

    “老夫在京中听你名字,已经听了许多日。”

    陈既白走到主位旁,却没有坐。他目光扫过园中水渠,又落回谢停云身上。

    “临安断婚书,白鹿寒门论,江南贡院十问。字字锋利,句句惊人。少年人有锋芒,是好事。”

    他说得很慢,语气像长辈夸后生。

    陆小乙悄悄松了半口气。

    顾怀璧却绷紧了手中扇骨。

    因为他听见了那个“但是”。

    果然,陈既白轻轻吹开茶面浮沫。

    “只是刀太快,容易伤人;火太盛,容易焚屋。文章亦然。”

    满亭安静。

    谢停云看着那盏茶,笑了笑。

    “陈公说得是。学生以后尽量写慢些。”

    有人嘴角一抽。

    陈既白也笑,像没听出这句歪话。

    “慢不慢倒无妨。老夫只是担心,你在江南一呼,寒门群起;你到京城一题,摘星楼改规。此等文名,若导之以正,可为天下幸;若任其裹挟怨气,便是天下乱源。”

    这几句话很轻。

    却像一张网,从天上慢慢罩下来。

    寒门群起。

    怨气。

    乱源。

    每个字都不是罪名,但连起来,已经够让一个会试举子在京城寸步难行。

    卢承霁端茶的手稳了。

    秦策眼底多了几分快意。

    钟衡微微垂眸,唇角温顺得像学生。

    谢停云心里叹了口气。

    这才叫高手。

    柳承嗣是拿石头砸人,砸不中还容易崴脚。

    陈既白是把你名字写进一篇漂亮文章里,前半篇夸你,后半篇给你立碑,最后落款还要说一句:老夫惜才。

    杀人还包售后。

    陈既白继续道:“今夜文宴,题为寒门骤贵,何以安文统。其实老夫想听的,不是你如何辩口取胜。”

    他看着谢停云。

    “老夫想听,你心中有没有文统。”

    这一问落下,园中水声都像断了一瞬。

    文统。

    这两个字太大。

    大到能压住一切。

    若谢停云说有,便要承认陈既白所代表的旧秩序不可轻动。

    若他说没有,明日京城便会传出一句:江南谢解元狂悖无统,欲坏天下斯文。

    若说得含糊,又会显得寒门旗帜不过是个见到文宗就腿软的少年人。

    陆小乙听不懂全部,却本能觉得不妙,手指紧紧扣住鼓槌。

    姜照雪眯了眯眼。

    她见过朝堂上那些老狐狸发难。

    可陈既白这种发难最恶心。

    他不吼,不怒,甚至还在笑。

    却把刀尖递到你自己手里,让你无论怎么握,都会割伤自己。

    谢停云沉默片刻。

    识海中,书库微光亮起。

    书灵道:“检测到高阶话术陷阱。”

    谢停云心里回道:“你这播报有点晚,人家刀都架脖子上了。”

    书灵道:“可调用辩论结构:不接预设,不顺定义,先夺概念。”

    谢停云笑意微深。

    这书库有时候像补习班,有时候确实像军火库。

    他抬头,看向陈既白。

    “学生心中自然有文统。”

    亭中不少人眼神一亮。

    陈既白神色不变。

    “哦?”

    “只是学生愚钝,想先问陈公一句。”

    谢停云拱手。

    “何为文统?”

    陈既白道:“圣贤之道,诗书之脉,礼法之序,取士之衡,皆为文统。”

    “那百姓识字算不算?”

    陈既白眸光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谢停云声音不高。

    “寒门读书算不算?冤卷重审算不算?书价降到农家子买得起,算不算?文章让卖汤饼的大娘也听懂一两句,算不算?”

    满亭死静。

    谢停云往前半步。

    “若这些都不算,学生心中的文统,怕与陈公不同。”

    钟衡终于抬眼。

    谢停云继续道:“学生以为,文统不是一张祖传座次表,不是谁坐得久,谁便有资格把门焊死。文统若是河,便该让活水来;若只许上游豪门饮,下游百姓渴死,那不叫文统,叫堵河收费。”

    陆小乙差点拍案。

    顾怀璧低声道:“忍住。”

    陆小乙憋得脸都红了。

    陈既白没有怒。

    他甚至轻轻点头。

    “好口才。”

    “不是口才。”谢停云道,“是学生穷过,知道没书读的人,连骂命不好都骂不明白。”

    这句话一落,姜照雪眼神微动。

    几个寒门举子模样的陪客悄悄低头,指节发白。

    陈既白放下茶盏。

    “少年人心热,老夫可以理解。只是天下不是一首诗,喊一声热便能暖。寒门若骤得权柄,未必不成新贵;百姓若骤得文字,未必不被妖言所惑。”

    谢停云点头。

    “所以要教。”

    “谁教?”

    “该会的人教。”

    陈既白问:“若教错呢?”

    “那就允许别人指出错。”

    “若人人皆可指错,礼法何存?”

    谢停云看着他。

    “若无人敢指错,错便成了礼法。”

    这一句落下,流杯园的风都冷了。

    陈既白终于沉默了一息。

    那一息很短。

    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

    可谢停云看见,老人眼底那层温和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轻轻沉了下去。

    不是怒。

    是判定。

    像一个棋手终于把一枚棋子从“可招揽”拨进了“需压制”。

    陈既白重新笑起来。

    “后生可畏。”

    他说。

    “既然谢解元如此有见,今夜便莫只谈理,也谈文章。”

    钟衡立刻接上:“先生所言极是。谢解元名动江南,京中诸友久仰其诗才。流杯园不谈诗,岂不辜负曲水?”

    秦策也笑了。

    “正好,让我等见识见识,能让摘星楼低头的笔,到底有多高。”

    谢停云看着他们一个个亮起来的眼神,心里呵了一声。

    第一刀没割死,第二刀来了。

    陈既白温声道:“谢解元,可愿赐教?”

    谢停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小酒壶。

    “学生酒少,才也少。”

    他抬眼,笑得很诚恳。

    “诸位都是京城名士,不如先让学生开开眼?”

    满亭人一怔。

    谢停云补了一句。

    “学生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

    陆小乙低头,肩膀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

    公子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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