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换联的第二日，京城文坛的帖子到了。
帖子用的是洒金笺，边角压着梅纹，打开时还有淡淡沉香。
陆小乙捧着帖子，表情庄严得像捧着圣旨。
“公子，京城文坛请你吃饭！”
顾怀璧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流杯园。”
姜照雪也抬眸。
“谁下的帖子？”
陆小乙照着念：“陈门弟子钟衡，礼部员外郎之子卢承霁，安国公府秦策，翰林院编修周令仪，谨设接风文宴，邀江南解元谢停云一叙。”
念完，他抬头。
“公子，好多人欢迎你。”
顾怀璧冷笑：“欢迎？这是把刀擦亮了请你过去摸。”
陆小乙吓了一跳：“鸿门宴？”
谢停云接过帖子，扫过几个名字。
钟衡，青简斋背后的那位陈门弟子。
卢承霁，城门口香炉车的那位。
秦策，登科鼓差点变发财鼓的那位。
再加一个翰林院编修周令仪。
这不像接风，像众筹打脸。
谢停云翻到背面。
还有一行小字。
“宴题：寒门骤贵，何以安文统。”
陆小乙也听出不对劲。
“公子，他们这是骂你暴发户？”
谢停云道：“文化人骂暴发户，不会这么直白。他们这是问，穷人忽然有了名，怎么不把他们家的桌子掀了。”
顾怀璧微冷：“这个题本就居心不良。你去，无论如何答，都会被扣帽子。”
姜照雪道：“不去也会被说怯场。”
“对。”
谢停云笑了笑。
“所以这帖子写得不错。去，是坑；不去，也是坑。京城文坛比江南体面，挖坑还要铺红毯。”
陆小乙急道：“那怎么办？”
谢停云合上帖子。
“去。”
顾怀璧盯着他：“你知道后果？”
“知道。”
“陈既白虽未署名，但钟衡既出面，便等于陈门出手。京城不是省城，他一句话，能让半个士林闭嘴，也能让半个士林骂你。”
谢停云点头：“所以更要去。”
姜照雪看着他：“你想借宴看清他们？”
“也想让他们看清我。”
陆小乙道：“看清什么？”
谢停云笑了。
“看清我不好吃。”
当晚，流杯园灯火如昼。
这园子在京城西坊，原是前朝旧王府的一角。园中引活水入渠，曲水绕亭，杯随水流，停在谁前，谁便赋诗答题。
很风雅，也很适合围殴。
谢停云到时，园门外已停满车马。
这次没有锣鼓。
京城权贵吃过亏后，显然学会了低调。
陆小乙看了一圈，小声道：“他们今晚不唱戏了。”
谢停云道：“可能改演文戏。”
顾怀璧冷冷道：“进去后少说废话。”
陆小乙连连点头：“我懂，我不抢公子台词。”
园门口，卢承霁亲自相迎。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笑容温雅，仿佛城门口那点不快从未发生。
“谢兄终于来了。京城诸友等候多时。”
谢停云拱手：“久等，惭愧。”
卢承霁笑道：“谢兄初入京城，便题动摘星楼，令掌柜改联让房。如此风采，实在叫人佩服。”
话很漂亮。
但“题动摘星楼”四字一出，周围几人便笑了起来。
有人低声道：“寒门气大，住店都要先写诗。”
陆小乙刚要炸，谢停云已经开口。
“没办法，学生穷。”
众人一静。
谢停云认真道：“穷人住店，确实要算房钱。不像诸位，出门带的随从都比我家房梁结实。”
这话一落，几个世家子弟脸色都有些尴尬。
卢承霁眼神一闪，笑道：“谢兄快人快语。”
“穷人说话一般比较直接。”谢停云道，“因为绕弯子费力气，饿得快。”
姜照雪轻轻咳了一声。
顾怀璧别过脸。
卢承霁终于不再纠缠，引他入园。
亭中已坐满人。
上首空着一个位置。
不是主位。
主位在更上方，屏风后摆着一张空案，案上只有一盏茶，像是在等一个尚未到场的人。
空出来给谢停云的位置，在末席。
旁边还是水渠转弯处，夜风一吹，冷得格外照顾寒门。
陆小乙一看就急了。
“公子，他们——”
谢停云按住他。
“挺好。”
“哪里好？”
“离门近。”
“离门近怎么了？”
“方便情况不对就跑。”
陆小乙认真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亭中有人笑道：“谢解元莫怪，今日来客甚多，席位仓促。”
谢停云坐下：“无妨。学生在临安县住过破屋，在白鹿书院住过废院，末席已经算消费升级。”
这下连几个本想看他窘态的人都卡住了。
嘲笑穷人，最怕穷人自己先承认穷。
宴席渐开。
先是寒暄。
京城才子们很会寒暄。
夸《贡院十问》时，必加一句“辞锋虽锐”。
夸“你也配”时，必加一句“市井虽喜”。
夸摘星楼新联时，必加一句“用心虽善”。
翻译过来就是：文章有点过，话有点糙，做事有点装。
谢停云听得津津有味。
这群人骂人不带脏字，像把刀藏在绣花荷包里。
终于，钟衡出现了。
他穿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若不是谢停云知道此人和青简斋关系极深，几乎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读书人。
钟衡一入亭，众人便起身。
“钟兄。”
“钟先生。”
连卢承霁和秦策都收敛了几分。
钟衡走到上首，却没有坐主位，而是在主位旁坐下。
他看向谢停云，微微一笑。
“谢解元，久闻大名。”
谢停云起身回礼：“钟先生称病多日，今日竟能赴宴，学生也久仰。”
亭中气氛顿时一僵。
钟衡笑容不变。
“病可暂愈，贤才不可不见。”
谢停云点头：“那学生罪过。早知钟先生见我能好病，我该进城第一日就去贵府门口站着。”
有人没忍住，低头咳嗽。
钟衡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又化作温和。
“谢解元风趣。”
“不敢，主要是穷人没什么才艺，只好说话便宜些。”
钟衡终于端起茶。
“既如此，今日便开门见山。”
他看向众人。
“谢解元自江南来，名动天下。有人说，寒门得声，是文道更新；也有人说，寒门骤贵，易乱文统。”
他顿了顿。
“今日文宴，便以此为题。”
众人目光齐齐落到谢停云身上。
水声潺潺。
夜风吹动灯影。
谢停云看着面前那只格外小的酒壶，忽然笑了。
这哪里是接风。
这是把风关进笼子里，想看它怎么吹。
钟衡温声道：“谢解元为寒门旗帜，不知可愿先说一句？”
陆小乙紧张得手心冒汗。
顾怀璧握紧了扇骨。
姜照雪的手轻轻落在刀柄旁。
谢停云慢慢起身。
他没有看钟衡，也没有看那些世家才子。
他抬头看向屏风后那张空着的主位。
那里的茶还热着。
显然，有人尚未登场。
谢停云笑了笑。
“先说一句倒是不难。”
他举起酒盏，声音不高，却刚好压过水声。
“不过在学生说之前，想问诸位一件事。”
钟衡道：“请讲。”
谢停云看向满亭灯火。
“今晚这宴，是替我接风，还是替我送葬？”
满园死寂。
就在这死寂里，园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笑声。
“好问题。”
屏风后的茶盏轻轻一动。
有人缓步入亭。
“老夫也想听听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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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京城文坛请你吃饭！”
顾怀璧看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流杯园。”
姜照雪也抬眸。
“谁下的帖子？”
陆小乙照着念：“陈门弟子钟衡，礼部员外郎之子卢承霁，安国公府秦策，翰林院编修周令仪，谨设接风文宴，邀江南解元谢停云一叙。”
念完，他抬头。
“公子，好多人欢迎你。”
顾怀璧冷笑：“欢迎？这是把刀擦亮了请你过去摸。”
陆小乙吓了一跳：“鸿门宴？”
谢停云接过帖子，扫过几个名字。
钟衡，青简斋背后的那位陈门弟子。
卢承霁，城门口香炉车的那位。
秦策，登科鼓差点变发财鼓的那位。
再加一个翰林院编修周令仪。
这不像接风，像众筹打脸。
谢停云翻到背面。
还有一行小字。
“宴题：寒门骤贵，何以安文统。”
陆小乙也听出不对劲。
“公子，他们这是骂你暴发户？”
谢停云道：“文化人骂暴发户，不会这么直白。他们这是问，穷人忽然有了名，怎么不把他们家的桌子掀了。”
顾怀璧微冷：“这个题本就居心不良。你去，无论如何答，都会被扣帽子。”
姜照雪道：“不去也会被说怯场。”
“对。”
谢停云笑了笑。
“所以这帖子写得不错。去，是坑；不去，也是坑。京城文坛比江南体面，挖坑还要铺红毯。”
陆小乙急道：“那怎么办？”
谢停云合上帖子。
“去。”
顾怀璧盯着他：“你知道后果？”
“知道。”
“陈既白虽未署名，但钟衡既出面，便等于陈门出手。京城不是省城，他一句话，能让半个士林闭嘴，也能让半个士林骂你。”
谢停云点头：“所以更要去。”
姜照雪看着他：“你想借宴看清他们？”
“也想让他们看清我。”
陆小乙道：“看清什么？”
谢停云笑了。
“看清我不好吃。”
当晚，流杯园灯火如昼。
这园子在京城西坊，原是前朝旧王府的一角。园中引活水入渠，曲水绕亭，杯随水流，停在谁前，谁便赋诗答题。
很风雅，也很适合围殴。
谢停云到时，园门外已停满车马。
这次没有锣鼓。
京城权贵吃过亏后，显然学会了低调。
陆小乙看了一圈，小声道：“他们今晚不唱戏了。”
谢停云道：“可能改演文戏。”
顾怀璧冷冷道：“进去后少说废话。”
陆小乙连连点头：“我懂，我不抢公子台词。”
园门口，卢承霁亲自相迎。
他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锦袍，笑容温雅，仿佛城门口那点不快从未发生。
“谢兄终于来了。京城诸友等候多时。”
谢停云拱手：“久等，惭愧。”
卢承霁笑道：“谢兄初入京城，便题动摘星楼，令掌柜改联让房。如此风采，实在叫人佩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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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题动摘星楼”四字一出，周围几人便笑了起来。
有人低声道：“寒门气大，住店都要先写诗。”
陆小乙刚要炸，谢停云已经开口。
“没办法，学生穷。”
众人一静。
谢停云认真道：“穷人住店，确实要算房钱。不像诸位，出门带的随从都比我家房梁结实。”
这话一落，几个世家子弟脸色都有些尴尬。
卢承霁眼神一闪，笑道：“谢兄快人快语。”
“穷人说话一般比较直接。”谢停云道，“因为绕弯子费力气，饿得快。”
姜照雪轻轻咳了一声。
顾怀璧别过脸。
卢承霁终于不再纠缠，引他入园。
亭中已坐满人。
上首空着一个位置。
不是主位。
主位在更上方，屏风后摆着一张空案，案上只有一盏茶，像是在等一个尚未到场的人。
空出来给谢停云的位置，在末席。
旁边还是水渠转弯处，夜风一吹，冷得格外照顾寒门。
陆小乙一看就急了。
“公子，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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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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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门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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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寒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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夸“你也配”时，必加一句“市井虽喜”。
夸摘星楼新联时，必加一句“用心虽善”。
翻译过来就是：文章有点过，话有点糙，做事有点装。
谢停云听得津津有味。
这群人骂人不带脏字，像把刀藏在绣花荷包里。
终于，钟衡出现了。
他穿一身青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若不是谢停云知道此人和青简斋关系极深，几乎会以为他只是个普通读书人。
钟衡一入亭，众人便起身。
“钟兄。”
“钟先生。”
连卢承霁和秦策都收敛了几分。
钟衡走到上首，却没有坐主位，而是在主位旁坐下。
他看向谢停云，微微一笑。
“谢解元，久闻大名。”
谢停云起身回礼：“钟先生称病多日，今日竟能赴宴，学生也久仰。”
亭中气氛顿时一僵。
钟衡笑容不变。
“病可暂愈，贤才不可不见。”
谢停云点头：“那学生罪过。早知钟先生见我能好病，我该进城第一日就去贵府门口站着。”
有人没忍住，低头咳嗽。
钟衡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很快又化作温和。
“谢解元风趣。”
“不敢，主要是穷人没什么才艺，只好说话便宜些。”
钟衡终于端起茶。
“既如此，今日便开门见山。”
他看向众人。
“谢解元自江南来，名动天下。有人说，寒门得声，是文道更新；也有人说，寒门骤贵，易乱文统。”
他顿了顿。
“今日文宴，便以此为题。”
众人目光齐齐落到谢停云身上。
水声潺潺。
夜风吹动灯影。
谢停云看着面前那只格外小的酒壶，忽然笑了。
这哪里是接风。
这是把风关进笼子里，想看它怎么吹。
钟衡温声道：“谢解元为寒门旗帜，不知可愿先说一句？”
陆小乙紧张得手心冒汗。
顾怀璧握紧了扇骨。
姜照雪的手轻轻落在刀柄旁。
谢停云慢慢起身。
他没有看钟衡，也没有看那些世家才子。
他抬头看向屏风后那张空着的主位。
那里的茶还热着。
显然，有人尚未登场。
谢停云笑了笑。
“先说一句倒是不难。”
他举起酒盏，声音不高，却刚好压过水声。
“不过在学生说之前，想问诸位一件事。”
钟衡道：“请讲。”
谢停云看向满亭灯火。
“今晚这宴，是替我接风，还是替我送葬？”
满园死寂。
就在这死寂里，园外忽然传来一道苍老温和的笑声。
“好问题。”
屏风后的茶盏轻轻一动。
有人缓步入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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