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星楼爆了。

    不是菜爆。

    是脸爆。

    谢停云离开不到一个时辰,题壁前便围得水泄不通。

    最开始来的,是被“京华第一楼拒住谢解元”勾来的读书人。

    后来来的,是听说摘星楼墙上多了一首新诗的文人。

    再后来,连街边卖汤饼的、赶车的、给富户送炭的都挤过来看。

    原因很简单。

    这诗不需要懂平仄也能听懂。

    楼高未必近星辰,门窄先分贵与贫。

    这两句像是专门替穷人说的。

    到了傍晚,摘星楼门前已经挤得马车都过不去。

    掌柜站在二楼,脸色比账本上的坏账还难看。

    伙计急得团团转。

    “掌柜,要不要把字洗了?”

    掌柜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洗?你是嫌楼还不够热闹?”

    现在擦掉,明日京城就会传:摘星楼被谢解元题破脸面,连夜毁诗灭迹。

    不擦,诗在。

    擦,心虚。

    这就是文人的阴毒之处。

    他不打你,他把刀插在你门口,还让天下人排队来看。

    更要命的是,生意也炸了。

    平日摘星楼只接贵客,门口冷冷清清才显得格调高。

    如今门口挤满人,倒把那些贵客吓得不敢进。

    那些平日最爱来此摆风雅的贵客,如今纷纷绕路,仿佛多看一眼便会被诗里的“贵与贫”沾到袖子上。

    掌柜心里滴血。

    他终于明白,自己得罪的不是一个穷书生。

    是一个能把穷写成武器的人。

    偏偏就在此时,后厨传来消息。

    “掌柜,不好了!有人在外头摆摊,卖‘苦尘汤饼’,还说这才是京华第一味!”

    掌柜眼前一黑。

    陆小乙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一间小客栈里啃炊饼。

    客栈名叫常安客栈。

    地方小,床板硬,但掌柜实在。一晚二百文,热水另算钱,且不嫌人穷。

    谢停云拍板住下。

    陆小乙对床板很满意。

    “公子,这床结实。”

    顾怀璧冷冷道:“结实到能把人硌醒。”

    陆小乙认真道:“醒着好,醒着能读书。”

    顾怀璧看了他一眼。

    “你突然上进,我有些害怕。”

    姜照雪听完暗卫回报,嘴角微扬。

    “你那首题壁,已经传到半个京城了。”

    谢停云正在整理行李。

    “传这么快?”

    姜照雪道:“京城人最爱两种热闹,权贵出丑,才子翻车。”

    谢停云点头:“那摘星楼一次占齐,流量确实不错。”

    陆小乙听到摘星楼被围,激动得炊饼都不啃了。

    “公子,他们活该!让他们不让咱们住!”

    谢停云道:“别这么说。掌柜也是权衡利弊。”

    陆小乙一愣:“公子不气?”

    谢停云笑了笑:“气啊。”

    “那你还替他说话?”

    “我替他说话,和我让他难受,并不冲突。”

    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客栈掌柜急匆匆上楼。

    “谢公子,摘星楼掌柜来了。”

    陆小乙一跃而起。

    “他还敢来?”

    常安客栈一楼,摘星楼掌柜站得很局促。

    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抬着礼盒、银票、房册,脸上写满了“我有罪但我很会补救”。

    谢停云下楼时,满堂客人全都看了过来。

    其中一半是寒门举子。

    另一半是来蹭热闹的京城闲人。

    摘星楼掌柜一见谢停云,立刻躬身到底。

    “谢解元,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今日怠慢之处,万望恕罪。”

    陆小乙在旁边小声道:“刚才不是说客满吗?”

    掌柜额头冒汗。

    “满是满了,但小人想起来,天字一号院原本留给东家自用,如今正空着。”

    陆小乙震惊:“你的记性怎么突然坏了又好了?”

    客栈里响起一片闷笑。

    掌柜脸皮再厚,也有些挂不住。

    但他今天是来救命的。

    脸可以不要,招牌不能死。

    “谢解元,只要您肯移步摘星楼,天字一号院免费住到会试结束。饭菜茶水,一应全免。小人另奉纹银百两,权作赔礼。”

    陆小乙呼吸一顿。

    百两!

    他的眼神迅速变成了铜钱形状。

    谢停云瞥他一眼。

    陆小乙立刻低头:“我没有动心,我只是替公子衡量商业价值。”

    姜照雪看向谢停云。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拒绝。

    毕竟刚题完诗,转头又住回去,多少有点前脚骂朱门,后脚进朱门的意思。

    谢停云却问掌柜:“你为何请我回去?”

    掌柜一愣:“小人敬慕谢解元才名。”

    谢停云笑了。

    “重说。”

    掌柜笑容僵住。

    谢停云道:“我听真话。”

    掌柜咬了咬牙。

    “因为小店招牌要塌了。”

    这话一出,客栈里更静了。

    谢停云点头。

    “这就对了。做生意可以趋利避害,但别把趋利避害包装成敬慕才名。太假。”

    掌柜脸红到脖子根。

    谢停云又道:“让我回摘星楼,可以。”

    陆小乙眼睛一亮。

    掌柜大喜:“谢解元请说!”

    “第一,天字院按市价付钱,我不白住。”

    掌柜连忙道:“不敢不敢——”

    “我说付,就付。”

    谢停云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

    “第二,你把门口那副旧联撤了,换一副新的。”

    掌柜心头一跳:“新联?”

    谢停云取过纸笔。

    “楼高须照门前路。”

    第一句落下,众人屏息。

    “酒暖当怜雪里人。”

    第二句一成,客栈里几个寒门举子眼眶微微发热。

    谢停云写完横批。

    “来者皆客。”

    四个字,没有锋芒。

    却比早上那首诗更重。

    掌柜看着纸,忽然有些失神。

    摘星楼开了这么多年,招牌写得越来越高,门槛也修得越来越高。

    他早已忘了,酒楼开门,最初只是为了让人进来吃一顿热饭。

    谢停云放下笔。

    “第三,从今日起,摘星楼每日留三间平价房给寒门举子。房价照常安客栈算。饭菜不用免费,但不得短斤少两。”

    掌柜脸色变了。

    这不是百两银子能解决的事。

    这是规矩。

    谢停云看着他:“做不到,我不去。做得到,早上那首诗我不擦,但可以再题一首。”

    掌柜喉咙滚动。

    他知道,这一步若应下,摘星楼会被京中同行笑。

    可若不应,摘星楼会被天下寒门骂。

    掌柜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下。

    “小人应下。”

    客栈里哗然。

    陆小乙眼睛都直了。

    “真跪了?”

    谢停云伸手扶他。

    “掌柜不必跪。我不是官,也不是神。”

    当夜,摘星楼换联。

    楼高须照门前路,酒暖当怜雪里人。

    横批:来者皆客。

    新联一挂,整条街都安静了片刻。

    随后,一个寒门举子拎着书箱走到门口。

    “掌柜,平价房还有吗?”

    掌柜亲自迎上去。

    “有。”

    那举子眼眶一红,拱手进门。

    很快,第二个、第三个寒门举子也来了。

    摘星楼的灯一盏盏亮起。

    高楼还是那座高楼。

    可灯火第一次照到了门外的雪尘里。

    识海中,书灵道:“检测到教化商户、惠及寒门举子,文德值增加。”

    谢停云心里回道:“这次播报可以。”

    陆小乙抱着行李,兴奋道:“公子,咱们现在算住进京华第一楼了吗?”

    谢停云抬头看楼。

    “不。”

    “那算什么?”

    “算把第一楼往人间拽低了一点。”

    姜照雪站在他身侧,轻声道:“低一点不好吗?”

    谢停云笑了。

    “挺好。”

    “楼太高,容易看不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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