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到底没住成。

    不是路引不好使。

    是会试将近,驿馆早已满员,连柴房都塞了两个云州举子。驿丞捧着名册,额头汗都下来了,一口一个“谢解元恕罪”,恨不得把自己床铺让出来。

    谢停云没为难他。

    毕竟驿丞也只是打工人。

    从古至今,最苦的永远不是规则制定者,而是夹在规则里负责挨骂的人。

    出了官驿,陆小乙抱着行李,一脸茫然。

    “公子,咱们住哪?”

    顾怀璧道:“我在京中有别院。”

    姜照雪也道:“郡主府有客院。”

    陆小乙眼睛一亮。

    谢停云却摇头:“不去。”

    顾怀璧皱眉:“你又要矫情?”

    “不矫情。若第一日入京就住进顾家别院或郡主府,明日京城文坛就能传出三个版本。”

    陆小乙好奇:“哪三个?”

    “第一,谢停云攀附江南世家。第二,谢停云攀附昭明郡主。第三,谢停云左右逢源,软饭硬吃。”

    陆小乙倒吸一口冷气:“京城人这么会写?”

    谢停云点头:“谣言这个行业,古今通用,门槛低,传播快,成本还少。”

    顾怀璧冷冷道:“那你想住哪里?”

    谢停云抬头。

    长街尽头,有一座高楼。

    飞檐三重,朱栏绕壁,灯笼虽未点,白日里也显出几分奢华。楼前人来人往,车马不绝,门匾上四个大字写得龙飞凤舞。

    摘星酒楼。

    陆小乙念出声:“京华第一楼。”

    门口还挂着一副长联。

    上写:登楼便近青云路。

    下写:把酒先邀天下才。

    横批:摘星。

    顾怀璧看了一眼:“此楼确是京城第一酒楼。文人雅集多在此处,住一晚不便宜。”

    陆小乙警惕:“多不便宜?”

    “三两银子。”

    陆小乙差点把行李扔了:“它屋顶是金子做的?”

    谢停云也沉默了一下。

    三两银子,放在临安县,能让谢家吃很久。

    京城果然是大型氪金地图。

    但他还是往前走。

    “去问问。”

    摘星楼门口,掌柜穿着绸衫,满脸堆笑,正送一位紫衣举子上楼。

    见谢停云等人过来,他笑容先是一亮。

    顾怀璧的脸,在京城文坛很值钱。

    姜照雪虽着便服,那股贵气也不是寻常人能装出来的。

    可等他看见谢停云和陆小乙身上的旧行李,笑容便微妙地收了半寸。

    做酒楼的,眼睛最毒。

    谁是贵客,谁是跟着贵客蹭饭的,一眼便能看出七八分。

    “几位客官,是用饭,还是会友?”

    谢停云道:“住店。”

    掌柜目光落到他身上:“这位公子是?”

    “谢停云。”

    掌柜一怔。

    谢停云这名字,京城这几日并不陌生。

    《贡院十问》传到了京中。

    “你也配”也传到了京中。

    问题是,名声传来时,往往自带滤镜。许多人脑中的谢停云,应当是长风白衣、笔锋如剑、寒门气象万千。

    而眼前这位,青衫旧,车马简,书童还抱着个鼓槌。

    滤镜碎得有点快。

    掌柜很快回神,笑容变得更圆。

    “原来是谢解元。久仰久仰。只是实在不巧,小店客房今日已满。”

    陆小乙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不是还有人上楼?”

    掌柜笑容不变:“那位是早订的。”

    谢停云点头:“那明日呢?”

    “明日也满。”

    “后日?”

    “会试之前都满。”

    陆小乙瞪大眼:“你都不翻账本?”

    掌柜道:“小人记性好。”

    顾怀璧脸色冷下来。

    他当然听得出,这是推拒。

    摘星楼不是没房。

    是不想让谢停云住。

    一个刚得罪墨社、得罪陈门、又在城门口惹了安国公府的寒门解元,住进摘星楼,麻烦比房钱大。

    姜照雪眼神微寒:“掌柜,你可知他有御制路引?”

    掌柜连忙拱手:“小人自然知道。可路引管驿站,不管小店客房。小店开门做生意,也讲先来后到。”

    话说得滴水不漏。

    谢停云笑了。

    “掌柜说得对。做生意,讲规矩。”

    掌柜松了口气。

    谁知谢停云又抬头看向门口那副联。

    “只是这联写得有点问题。”

    掌柜笑容一僵。

    来了。

    京城这几日都在传,谢停云最擅长干两件事。

    第一,写文章。

    第二,嫌别人文章烂。

    掌柜硬着头皮道:“这是前科探花郎题的。”

    “难怪。”

    “谢解元此言何意?”

    谢停云认真道:“写得太会做生意,少了点人味。”

    周围已经有人围过来。

    一个外地举子忍不住问:“谢解元觉得该如何写?”

    谢停云走到门侧。那里摆着一张供文人题壁的长案,笔墨都是备好的。

    掌柜眼皮一跳:“谢解元,这题壁——”

    “不是不给住吗?”

    谢停云拿起笔。

    “我给你们留个到此一游,不占房。”

    陆小乙立刻精神了。

    “公子要写了!”

    顾怀璧皱眉:“小声。”

    陆小乙压低声音,却压不住兴奋:“我家公子又要低调地让人倒霉了!”

    围观人越来越多。

    有人嗤笑:“摘星楼不缺题字。谢解元若想借题壁挽回脸面,怕是找错地方了。”

    谢停云像没听见。

    他蘸墨,落笔。

    第一句。

    “楼高未必近星辰。”

    众人一静。

    第二句。

    “门窄先分贵与贫。”

    掌柜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题词。

    这是当众揭皮。

    谢停云笔锋不停。

    “杯里春风多向上,檐前灯火少照人。”

    有人低声念出来,声音发紧。

    楼高未必近星辰。

    门窄先分贵与贫。

    杯里春风多向上。

    檐前灯火少照人。

    这四句不算激烈。

    甚至很平。

    可越平,越像一巴掌慢慢贴在摘星楼脸上。

    掌柜急道:“谢解元慎言!小店并无嫌贫爱富之意!”

    谢停云抬眼:“那就是我误会了?”

    掌柜张了张嘴。

    谢停云又低头,写下最后两句。

    “若问京华第一味,不在朱楼在苦尘。”

    墨落。

    风过。

    门前彻底安静。

    这一首题壁,没有骂人脏字。

    可把“京华第一楼”四个字,直接从天上拽到了尘土里。

    陆小乙看得热血上头。

    “公子,写得好!”

    掌柜脸色青白交错。

    他想让人擦掉。

    可门口已经围了几十个读书人。

    擦,便坐实心虚。

    不擦,这首诗明日就能传遍京城。

    谢停云放下笔,拱了拱手。

    “掌柜生意兴隆,学生不打扰。”

    说完,他转身就走。

    陆小乙忙抱起行李跟上。

    “公子,咱们去哪住?”

    谢停云看了看天色。

    “先找便宜客栈。”

    “多便宜?”

    “不嫌我们穷的那种。”

    身后,摘星楼门前仍然鸦雀无声。

    直到一个衣衫半旧的寒门举子走上前,仰头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若问京华第一味,不在朱楼在苦尘。”

    他声音不大。

    可很快,第二个人跟着念。

    第三个人也跟着念。

    最后,整条街都在念。

    掌柜站在门口,只觉得那六句字像六根钉子,把摘星楼钉成了京城最贵的笑话。

    而谢停云已经走远。

    他没回头。

    因为他知道。

    酒楼可以不让他住。

    但字,一旦落在人心里,就很难再被关在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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