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京城，陆小乙的眼睛就没闲过。
左边卖糖人，糖人捏得像状元骑马；右边卖笔墨，招牌写着“殿试同款”，一支笔卖三两银子；再往前还有个摊子，挂着“会元梦枕”，说睡一晚能梦见考题。
陆小乙差点下车。
谢停云一把按住他：“你干什么？”
“公子，我觉得那个枕头很有用。”
顾怀璧冷笑：“若枕头能中会元，国子监早改成棉被铺了。”
陆小乙恋恋不舍：“可是他说买二送一。”
谢停云道：“你再看两眼，我就把你卖给他买枕芯。”
马车沿长街往驿馆去。圣旨虽给了路引，但京城驿馆也不是想住就住。会试将近，各地举子云集，能住进官驿的，要么有文名，要么有门路。
刚到驿馆门口，前方忽然锣鼓喧天。
一队车马从东街转来。车头挂彩绸，随从分列两侧，前面有人举牌，后面有人捧匣，中间一辆乌木大车，车檐垂着珠帘。更离谱的是，车旁还有两个少年吹笛，一个老者击鼓。
陆小乙看呆了。
“公子，京城人真讲究，戏班子都坐这么好的车。”
车外忽然一静。
姜照雪闭了闭眼，像是不忍看接下来的惨案。
顾怀璧的扇子停在半空。
那队车马前方，举牌随从脸色瞬间黑了。
“放肆！这是安国公府二公子的车驾！”
陆小乙吓了一跳：“不是戏班，敲什么鼓？”
街边某个卖炊饼的小贩没憋住，嗤了一声。
这一声像点着了炮仗，笑声接连炸开。
乌木车中，珠帘微动。
一道年轻声音传出：“谁在喧哗？”
随从低头：“回二公子，是外地举子的仆从无礼。”
珠帘掀开一角。车中人眉目俊美，衣衫华贵，眼神却轻慢得像在看路边尘土。
他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顾怀璧身上。
“顾怀璧？”
顾怀璧皱眉：“秦二公子。”
谢停云心里一动。
姜照雪低声道：“秦策，安国公府二公子。不是锦衣卫秦砚那一支，别弄混。”
谢停云点头：“明白，一个拿刀，一个敲鼓。”
姜照雪差点没绷住。
秦策显然听见了，眼神凉下来。
“顾兄何时与这等口无遮拦之人为伍？”
顾怀璧淡淡道：“路上遇见，顺路。”
陆小乙在车里小声嘀咕：“顾公子是不是只会说顺路？”
秦策冷笑：“江南来的谢解元，果然名不虚传。自己还没说话，书童先把京城得罪一遍。”
谢停云掀帘下车，拱了拱手。
“秦公子误会了。我家小乙没见过世面，乡下孩子，见敲锣打鼓就以为唱戏。若冒犯了秦公子的排场，我替他赔个不是。”
这话听着客气。
但每个字都在提醒众人：你确实像唱戏。
街边笑声又起。
秦策脸色沉了。
“谢解元，京城不是江南。这里说错话，是要付代价的。”
谢停云抬头：“什么代价？”
秦策指了指车前那面小鼓。
“既然你家书童说这是戏班，那便让他敲一段。若敲得好，本公子就当听了场戏；若敲得不好，就让他跪下道歉。”
陆小乙脸色一白。
他会吆喝，会跑腿，会抱大腿。
唯独不会敲鼓。
谢停云眼神微冷。
这是要拿书童折他的脸。
顾怀璧正要开口，谢停云却先一步道：“敲可以。”
陆小乙震惊：“公子？”
谢停云拍了拍他的肩：“别怕，节奏这东西，不难。”
识海中，书库微光闪过。
书灵道：“检测到低阶音乐节律需求。可调取基础鼓点知识。”
谢停云心里回道：“别太高级，够热闹就行。”
下一瞬，几种简单鼓点在他脑中拆开。
他低声教了陆小乙几句。
陆小乙一脸茫然：“咚咚哒？”
“对。”
“咚哒咚哒？”
“没错。”
“公子，这听着不像读书人，像过年。”
“要的就是过年。”
秦策靠在车中，眼神玩味。
陆小乙硬着头皮走到鼓前。
第一下，很轻。
咚。
第二下。
咚咚。
第三下，节奏忽然变了。
咚咚哒，咚咚哒，咚哒咚哒咚咚哒。
这鼓点不雅。
不古。
不端方。
不贵气。也不贵。
也不符合京城文会那种端着茶盏假装没情绪的风格。
但它上头，而且越听越像寒门穷人版胜利前奏。
陆小乙越敲越顺，脸也越来越红，最后竟敲出一种赶集抢肉、过年放炮、全村吃席的热闹劲。
街边小孩先跟着拍手。
然后是小贩。
再然后，几个外地举子也被带得脚尖点地。
秦策的“登科鼓”，硬生生被敲成了市井大联欢。
更妙的是，那鼓点太简单，简单到街边谁听一遍都会。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拿竹签敲木箱，也跟出半段；一个赶车老汉拍着车辕，拍得比陆小乙还认真。
京城最会把高处的东西供起来，可市井最会把高处的东西拉下来玩。
谢停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好笑。
权贵想拿鼓压人。
百姓偏把鼓听成了热闹。
这就是人间最不讲理的地方。
你越端着，越容易被人当梗。
顾怀璧看得眉心直跳。
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第一次知道，原来礼乐崩坏可以崩得这么有节奏。
陆小乙越敲越兴奋，最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一鼓登科！”
小孩们跟着喊：“一鼓登科！”
陆小乙又喊：“二鼓发财！”
小贩们眼睛亮了：“二鼓发财！”
谢停云脸色一变：“这个别乱加。”
可已经来不及了。
整条街都乐疯了。
秦策坐在车中，脸黑得像被烟熏过。
他的登科鼓，本是用来显贵的。
如今全京城第一日，就变成了发财鼓。
顾怀璧低声道：“荒唐。”
谢停云道：“效果不错。”
姜照雪看着他：“你故意的？”
“我只是教了基础节奏。”
“二鼓发财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那是民间创新。”
陆小乙敲完最后一下，抱着鼓槌回头，眼神亮得像刚打赢一场仗。
“秦公子，好听吗？”
秦策盯着他。
好听。
但不能承认。
承认了，安国公府以后出门都像开业酬宾。
他冷冷放下珠帘。
“走。”
车队继续前行。
只是鼓乐不敢再响。
街边小孩却还在拍手。
“一鼓登科！二鼓发财！”
陆小乙回到车上，整个人飘了。
“公子，我是不是给咱们长脸了？”
顾怀璧面无表情：“你给京城留下了阴影。”
谢停云拍了拍他的肩。
“很好。初来乍到，先让大家记住我们。”
陆小乙骄傲道：“记住什么？”
谢停云看向秦策车队远去的方向。
“记住寒门也会敲鼓。”
他顿了顿。
“而且节奏比他们稳。”
左边卖糖人，糖人捏得像状元骑马；右边卖笔墨，招牌写着“殿试同款”，一支笔卖三两银子；再往前还有个摊子，挂着“会元梦枕”，说睡一晚能梦见考题。
陆小乙差点下车。
谢停云一把按住他：“你干什么？”
“公子，我觉得那个枕头很有用。”
顾怀璧冷笑：“若枕头能中会元，国子监早改成棉被铺了。”
陆小乙恋恋不舍：“可是他说买二送一。”
谢停云道：“你再看两眼，我就把你卖给他买枕芯。”
马车沿长街往驿馆去。圣旨虽给了路引，但京城驿馆也不是想住就住。会试将近，各地举子云集，能住进官驿的，要么有文名，要么有门路。
刚到驿馆门口，前方忽然锣鼓喧天。
一队车马从东街转来。车头挂彩绸，随从分列两侧，前面有人举牌，后面有人捧匣，中间一辆乌木大车，车檐垂着珠帘。更离谱的是，车旁还有两个少年吹笛，一个老者击鼓。
陆小乙看呆了。
“公子，京城人真讲究，戏班子都坐这么好的车。”
车外忽然一静。
姜照雪闭了闭眼，像是不忍看接下来的惨案。
顾怀璧的扇子停在半空。
那队车马前方，举牌随从脸色瞬间黑了。
“放肆！这是安国公府二公子的车驾！”
陆小乙吓了一跳：“不是戏班，敲什么鼓？”
街边某个卖炊饼的小贩没憋住，嗤了一声。
这一声像点着了炮仗，笑声接连炸开。
乌木车中，珠帘微动。
一道年轻声音传出：“谁在喧哗？”
随从低头：“回二公子，是外地举子的仆从无礼。”
珠帘掀开一角。车中人眉目俊美，衣衫华贵，眼神却轻慢得像在看路边尘土。
他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顾怀璧身上。
“顾怀璧？”
顾怀璧皱眉：“秦二公子。”
谢停云心里一动。
姜照雪低声道：“秦策，安国公府二公子。不是锦衣卫秦砚那一支，别弄混。”
谢停云点头：“明白，一个拿刀，一个敲鼓。”
姜照雪差点没绷住。
秦策显然听见了，眼神凉下来。
“顾兄何时与这等口无遮拦之人为伍？”
顾怀璧淡淡道：“路上遇见，顺路。”
陆小乙在车里小声嘀咕：“顾公子是不是只会说顺路？”
秦策冷笑：“江南来的谢解元，果然名不虚传。自己还没说话，书童先把京城得罪一遍。”
谢停云掀帘下车，拱了拱手。
“秦公子误会了。我家小乙没见过世面，乡下孩子，见敲锣打鼓就以为唱戏。若冒犯了秦公子的排场，我替他赔个不是。”
这话听着客气。
但每个字都在提醒众人：你确实像唱戏。
街边笑声又起。
秦策脸色沉了。
“谢解元，京城不是江南。这里说错话，是要付代价的。”
谢停云抬头：“什么代价？”
秦策指了指车前那面小鼓。
“既然你家书童说这是戏班，那便让他敲一段。若敲得好，本公子就当听了场戏；若敲得不好，就让他跪下道歉。”
陆小乙脸色一白。
他会吆喝，会跑腿，会抱大腿。
唯独不会敲鼓。
谢停云眼神微冷。
这是要拿书童折他的脸。
顾怀璧正要开口，谢停云却先一步道：“敲可以。”
陆小乙震惊：“公子？”
谢停云拍了拍他的肩：“别怕，节奏这东西，不难。”
识海中，书库微光闪过。
书灵道：“检测到低阶音乐节律需求。可调取基础鼓点知识。”
谢停云心里回道：“别太高级，够热闹就行。”
下一瞬，几种简单鼓点在他脑中拆开。
他低声教了陆小乙几句。
陆小乙一脸茫然：“咚咚哒？”
“对。”
“咚哒咚哒？”
“没错。”
“公子，这听着不像读书人，像过年。”
“要的就是过年。”
秦策靠在车中，眼神玩味。
陆小乙硬着头皮走到鼓前。
第一下，很轻。
咚。
第二下。
咚咚。
第三下，节奏忽然变了。
咚咚哒，咚咚哒，咚哒咚哒咚咚哒。
这鼓点不雅。
不古。
不端方。
不贵气。也不贵。
也不符合京城文会那种端着茶盏假装没情绪的风格。
但它上头，而且越听越像寒门穷人版胜利前奏。
陆小乙越敲越顺，脸也越来越红，最后竟敲出一种赶集抢肉、过年放炮、全村吃席的热闹劲。
街边小孩先跟着拍手。
然后是小贩。
再然后，几个外地举子也被带得脚尖点地。
秦策的“登科鼓”，硬生生被敲成了市井大联欢。
更妙的是，那鼓点太简单，简单到街边谁听一遍都会。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孩拿竹签敲木箱，也跟出半段；一个赶车老汉拍着车辕，拍得比陆小乙还认真。
京城最会把高处的东西供起来，可市井最会把高处的东西拉下来玩。
谢停云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好笑。
权贵想拿鼓压人。
百姓偏把鼓听成了热闹。
这就是人间最不讲理的地方。
你越端着，越容易被人当梗。
顾怀璧看得眉心直跳。
他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第一次知道，原来礼乐崩坏可以崩得这么有节奏。
陆小乙越敲越兴奋，最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一鼓登科！”
小孩们跟着喊：“一鼓登科！”
陆小乙又喊：“二鼓发财！”
小贩们眼睛亮了：“二鼓发财！”
谢停云脸色一变：“这个别乱加。”
可已经来不及了。
整条街都乐疯了。
秦策坐在车中，脸黑得像被烟熏过。
他的登科鼓，本是用来显贵的。
如今全京城第一日，就变成了发财鼓。
顾怀璧低声道：“荒唐。”
谢停云道：“效果不错。”
姜照雪看着他：“你故意的？”
“我只是教了基础节奏。”
“二鼓发财呢？”
谢停云沉默片刻。
“那是民间创新。”
陆小乙敲完最后一下，抱着鼓槌回头，眼神亮得像刚打赢一场仗。
“秦公子，好听吗？”
秦策盯着他。
好听。
但不能承认。
承认了，安国公府以后出门都像开业酬宾。
他冷冷放下珠帘。
“走。”
车队继续前行。
只是鼓乐不敢再响。
街边小孩却还在拍手。
“一鼓登科！二鼓发财！”
陆小乙回到车上，整个人飘了。
“公子，我是不是给咱们长脸了？”
顾怀璧面无表情：“你给京城留下了阴影。”
谢停云拍了拍他的肩。
“很好。初来乍到，先让大家记住我们。”
陆小乙骄傲道：“记住什么？”
谢停云看向秦策车队远去的方向。
“记住寒门也会敲鼓。”
他顿了顿。
“而且节奏比他们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