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比府城大得多。

    城门高,街道宽,连路边卖馄饨的摊子都敢挂“百年老汤”的牌。

    城门口还贴着乡试告示。

    红纸新糊,黑字端正,写着诸生入场规矩、禁带之物、点名时辰。

    许多考生围在那里仰头看,像看一条通往命运的窄桥。

    桥头明明写着“公平取士”。

    桥下却早有人把石头搬走了。

    陆小乙看得眼睛发直。

    “公子,这汤真有百年?”

    谢停云瞥了一眼。

    “多半是锅没洗百年。”

    陆小乙默默把刚伸出去的脚收回来。

    乡试将近,省城像一锅烧开的水。

    各府举子陆续入城。

    有人骑高头大马,有人坐锦帷车,有人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从,书箱比寻常人家的衣柜还大。

    也有人背着破包袱,站在城门口摸路引,摸了半天只摸出一块冷饼。

    贫富之差,在这里不必写文章。

    一眼便是题目。

    谢停云一行先去了贡院附近。

    沈砚舟的备录里写得清楚:乡试三场,耗人心力。住得离贡院近些,少走一步路,便多存一口气。

    可第一家客栈刚进门,掌柜便把笑脸收了。

    “客满。”

    陆小乙看向大堂。

    大堂空着一半。

    “掌柜的,这不还有桌?”

    掌柜道:“桌有,房无。”

    “那后院呢?”

    “也无。”

    “楼上呢?”

    “更无。”

    谢停云笑了笑:“你不如直接说,寒门无。”

    掌柜脸色微变。

    柜台旁几个锦衣学子闻声转头。

    为首那人摇着洒金折扇,目光在谢停云旧袍上一扫,笑道:“掌柜说话还是太委婉。贡院三里内的上房,早在半月前就被各家订完了。诸位来得晚,怨不得旁人。”

    陆小乙嘀咕:“半月前?那时候乡试路引才刚发呢。”

    锦衣学子笑意更深。

    “所以说,寒门读书辛苦。不只辛苦在书上,也辛苦在消息慢。”

    这话一出,旁边几人都笑了。

    顾怀璧脸色冷下来。

    他出身名门,自然知道这些手段。

    客栈、车马、考前名师、试题风向,世家从来不会只在考卷上赢。

    他们赢在入场之前。

    谢停云却没动怒,只看向那锦衣学子。

    “兄台贵姓?”

    “平江周氏,周云策。”

    周云策折扇一合。

    “你便是谢停云吧?青云榜末位,府城近日传得很凶。”

    陆小乙立刻挺胸:“知道我家公子还敢阴阳怪气?”

    谢停云按住他。

    周云策笑道:“我只是好心提醒。省城不比府城,青云榜末位在这里吓不住人。乡试看的是真功夫,不是百姓围着喊几句口号。”

    谢停云认真点头。

    “有道理。”

    周云策微怔。

    谢停云又道:“不过你们既然这么有真功夫,为什么先把客栈包了?”

    大堂一静。

    陆小乙噗地笑出声。

    周云策脸色沉了沉。

    “住得近,也是本事。”

    “确实。”谢停云道,“投胎也是本事。只是这本事不考,不然你们早该连中三元。”

    有人忍不住笑。

    周云策脸色彻底难看。

    顾怀璧偏过头,嘴角轻轻压了一下。

    他发现谢停云此人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会写诗,而是能把人骂得像被圣贤批注。

    掌柜连忙打圆场:“几位公子,小店真无房了。”

    谢停云不再纠缠。

    “走。”

    他们连问七家。

    答案都一样。

    客满。

    更有甚者,门口直接挂着牌子。

    “只接旧客。”

    陆小乙气得跳脚:“什么旧客?我看就是旧钱!”

    姜照雪一路沉默。

    直到第八家客栈也拒了,她才冷声道:“我可以调一处宅子。”

    谢停云摇头。

    “不用。”

    姜照雪皱眉:“你要睡街?”

    “睡街不至于。”

    顾怀璧道:“我在省城有故交。”

    “也不用。”

    谢停云看向贡院方向。

    那片高墙外,许多寒门考生拖着行李在街边徘徊。

    有人问客栈被赶出来。

    有人在墙根下啃冷饼。

    还有人拿着最后几枚铜钱,站在饭摊前犹豫半天,最后只要了一碗热汤。

    这哪里只是他一个人的住处问题。

    这是乡试第一道门槛。

    它不写在律令里。

    却比律令更冷。

    谢停云识海中,书库微微震动。

    书灵道:“检测到科举资源垄断现象。可调用社会组织与临时互助方案。”

    谢停云在心里道:“先记账。”

    “宿主不立刻使用?”

    “得先找到人。”

    “找谁?”

    谢停云看着那些落魄考生。

    “找同桌。”

    书灵:“?”

    谢停云没解释。

    他走到一个蹲在墙边的年轻考生面前。

    那人衣衫洗得发白,怀里抱着书箱,书箱边角都磨破了。

    “兄台,可知附近哪里能落脚?”

    年轻考生抬头,警惕地看他一眼。

    “你也是没房的?”

    陆小乙立刻道:“我们问了八家,全都说满。”

    年轻考生苦笑。

    “八家算什么。我问了十三家。最后掌柜指了条路。”

    “哪里?”

    年轻考生往城西一指。

    “城隍庙后头,有座废庙。漏雨,没门,夜里有耗子。但不收钱。”

    陆小乙倒吸一口凉气。

    “耗子还不收钱,这条件听着像它们是房东。”

    年轻考生被逗得一笑,又很快收住。

    “你们若去,早些去。今晚怕是连破庙都要占位。”

    周云策等人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听见“破庙”二字,几名世家学子笑得毫不掩饰。

    “青云榜谢才子,住破庙赴乡试,也算省城一景。”

    “说不得明日就有新诗,题作《庙中老鼠赠我席》。”

    陆小乙怒道:“你们才跟老鼠同席!”

    谢停云却笑了。

    他向那年轻考生拱手。

    “多谢兄台指路。”

    然后转身对众人道:“走,住庙。”

    顾怀璧眉头紧皱:“你真去?”

    “为何不去?”

    谢停云背起书箱。

    “佛祖都没嫌我穷,我还嫌庙破?”

    姜照雪看着他,眼神微动。

    周云策在身后冷笑:“谢停云,乡试不是靠嘴硬。住破庙养不出好精神,进了考场,别第一场便晕过去。”

    谢停云回头。

    “周兄放心。”

    “我这个人命硬,庙破也压不住。倒是你们住得太软,万一考题一硬,容易硌着脑子。”

    围观寒门考生哄的一声笑了。

    周云策脸色铁青。

    谢停云却已经往城西走去。

    夕阳斜落,贡院高墙在身后拉出长长阴影。

    客栈灯火渐亮,朱门里传来酒肉香。

    而街角那些无处落脚的寒门考生,犹豫片刻,竟一个接一个跟了上来。

    陆小乙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公子,咱们后面人越来越多了。”

    谢停云道:“挺好。”

    “好什么?”

    “省得破庙闹鬼。”

    陆小乙刚松口气。

    谢停云又道:“人多阳气重。”

    陆小乙:“公子,你能不能不要承认有鬼?”

    风从城西吹来,带着旧庙檐角的尘土味。

    谢停云抬头望去。

    破庙在暮色里露出半截塌檐。

    像一张被世道遗忘的旧书页。

    而今夜,这张旧书页上,要写下新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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