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鸦岭的风很怪。

    明明是午后,山间却阴冷得像黄昏。

    两侧黑石突起,远远看去,真像两只乌鸦蹲在官道旁,等着啄人眼睛。

    陆小乙坐在车辕上,脸白得像刚刷过墙。

    “公子,我有个问题。”

    谢停云道:“说。”

    “咱们明知道前面可能有杀手,为什么还往前走?”

    “因为乡试不等人。”

    “那为什么不绕路?”

    “绕路要多两日。”

    “多两日也比少一条命强啊。”

    谢停云看他一眼。

    “你说得很有道理,所以你下车走。”

    陆小乙抱住车柱:“我忽然觉得坐车也挺好,人在车在。”

    顾怀璧坐在车内,冷声道:“你们主仆二人临死前也这么吵吗?”

    谢停云淡定道:“顾兄放心,真临死前我会安静一点,给你留个体面。”

    顾怀璧:“我谢谢你。”

    车子继续往前。

    可奇怪的是,快到双鸦岭入口时,路边忽然出现一面旗。

    在那之前,谢停云已经在心里把书库给出的“伏击识别”翻了三遍。

    真正的空城计,不是让敌人相信这里有人。

    而是让敌人相信,你知道他不知道的事。

    人一旦开始补自己脑子里的漏洞,便会把一根草绳想成锁链。

    旗很旧,插在乱石缝里。

    上面写着四个字。

    巡察在此。

    陆小乙愣住。

    “姜公子的人到了?”

    谢停云没答。

    再往前十丈,又有一面旗。

    青山县捕盗营。

    再往前,枯林里隐约有烟。

    烟不大,却分成三股,像是有人在林中埋锅做饭。

    周魇藏在石后,眼神变了。

    他昨夜暴露后,便猜到姜照雪会示警。

    所以他提前赶来,本想赶在密探布置之前动手。

    可眼前这阵势不对。

    巡察旗,捕盗营旗,三处烟火,还有官道上新压出的车辙。

    山谷里似乎藏着不少人。

    他身旁一名杀手低声道:“头儿,官兵?”

    周魇没说话。

    他盯着那辆慢慢驶来的驴车。

    车上没有甲士。

    只有谢停云。

    那书生竟然坐在车头,手里还捧着一卷书。

    风吹衣袖,神色平静。

    像是来踏青的。

    陆小乙在旁边抖得不成样子,偏偏谢停云还递给他一只铜盆。

    “敲。”

    陆小乙声音发颤:“敲什么?”

    “随便敲,敲得像有很多人。”

    “公子,我现在手抖,可能敲得像出殡。”

    “那也行,反正是给他们的。”

    陆小乙差点哭出来。

    咚。

    铜盆一响,山谷回声立刻撞回来。

    咚咚咚。

    像远处真有鼓声。

    顾怀璧终于忍不住掀帘。

    “你到底做了什么?”

    谢停云道:“一点小布置。”

    昨夜书库展开伏击图后,他便知道双鸦岭不能硬闯。

    他没有兵。

    老卒只有两人,姜照雪未必赶到。

    硬拼就是送命。

    所以他用了最便宜的东西。

    旗是野店破布改的。

    烟是湿柴烧的。

    车辙是让车夫来回压的。

    至于捕盗营那几面旗,是赵铁山留下的旧军布,字是陆小乙熬夜写的。

    写得很丑。

    丑得像真是底层衙役急匆匆写的。

    顾怀璧听完,眼角一跳。

    “你拿几块破布吓杀手?”

    “不止。”

    谢停云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夹在箭杆上,朝山谷深处射去。

    箭不是他射的。

    是门边那名老卒射的。

    箭钉在周魇前方石上。

    纸上只有一行字。

    “玄字周魇,柳家银票三千,墨社毒丸一枚,山后路已断。”

    周魇瞳孔骤缩。

    他的名字。

    他的价码。

    他的毒丸。

    甚至他昨夜临时改走山后路的打算。

    全被写在纸上。

    纸末还有一个小小墨点。

    墨点旁边画了半枚铜钱。

    那是姜照雪密探留下的暗记,被谢停云照着画了上去。

    真假混在一起,最吓人。

    因为人只要认出一处是真的,便会怀疑其余全是真的。

    杀手最怕什么?

    不是刀。

    是自己在暗处,却被人叫出名字。

    他身旁两人脸色也变了。

    “头儿,有内鬼?”

    周魇的手按在袖弩上,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山谷另一端忽然响起三短一长的哨声。

    姜照雪的铜哨。

    陆小乙一愣,随即狂喜:“姜公子到了!”

    谢停云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但脸上不能松。

    他甚至还抬头,对着空荡荡的山岭笑了一声。

    “周兄,来都来了,不下来喝杯茶?”

    山谷死寂。

    周魇冷汗顺着后颈落下。

    谢停云越平静,他越不敢动。

    一个寒门书生,若真只是故弄玄虚,绝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名。

    一个赶考举子,若身后无人,绝不敢在伏击地停车喊话。

    更何况,姜照雪的哨声已经到了。

    周魇咬牙。

    “撤。”

    旁边杀手急道:“银子呢?”

    周魇反手一巴掌抽过去。

    “命都没了,还拿银子烧纸?”

    三道黑影迅速退入枯林。

    可刚退到山后,便撞见两名密探持弩堵路。

    姜照雪骑马立在坡上,脸色苍白,剑却已经出鞘。

    “留下一个活口。”

    周魇眼神一狠,袖弩连发。

    乱石间顿时杀声四起。

    谢停云没有逞英雄。

    他很清楚自己这副身板,上去不是帮忙,是给敌人送人质。

    他只做了一件事。

    让陆小乙继续敲盆。

    陆小乙哭着敲。

    咚咚咚。

    山谷回声震荡,像真有大队官兵围山。

    杀手心神越乱,姜照雪那边越占上风。

    一炷香后,枯林里血腥味散开。

    周魇重伤遁走。

    两名杀手一死一擒。

    姜照雪策马回来时,肩上的伤口又渗了血。

    她看着满山破旗和湿柴烟,沉默很久。

    “这就是你说的空席?”

    谢停云谦虚道:“寒门预算有限,招待不周。”

    顾怀璧下车,看着那几面破布,神情复杂。

    “你竟真用空城计吓退了杀手。”

    谢停云叹气:“没办法,诸葛先生那套原版太贵。我这个属于拼多多版。”

    众人没听懂。

    陆小乙却已经从车辕上滑下来。

    他两条腿软得像面条,抱着路边石头不肯撒手。

    “公子……我刚才是不是立功了?”

    谢停云点头。

    “立了。”

    陆小乙眼睛一亮。

    “什么功?”

    “敲盆壮胆功。”

    陆小乙:“……”

    姜照雪忍了忍,还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却像山风里忽然透出一线日光。

    被擒的杀手下巴已经被卸,毒丸也被取出。

    姜照雪的人从他身上搜出一封残信。

    信纸一角,印着柳家的私记。

    另一角,却有乌黑墨印。

    墨社。

    谢停云接过残信,眼底笑意一点点淡下去。

    “柳家买刀,墨社磨刀。”

    他把信收好。

    “这笔账,等我考完,一起算。”

    车队重新启程。

    双鸦岭的风仍旧阴冷。

    可这一次,官道上的破旗没有倒。

    它们在风里猎猎作响,像几支穷酸却倔强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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