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家的暗室没有窗。

    白日里,府城处处都在传谢停云那首送行诗。

    “他年我替诸君鸣。”

    这句像长了腿,从城门跑到茶楼,从茶楼跑到书坊,又从书坊钻进柳家的高墙。

    柳承嗣听了一整日。

    每听一遍,脸色便冷一分。

    到了夜里,他终于摔了杯。

    “他替诸君鸣?他以为自己是谁?”

    地上的瓷片溅开,柳安跪在阴影里,不敢抬头。

    暗室另一边,坐着三个黑衣人。

    为首之人身形瘦长,指节上缠着灰布,腰间没有佩刀,袖中却有一截乌木短弩。

    他叫周魇,江湖上做的是收命买卖。

    读书人讲价喜欢绕三绕四。

    杀手不喜欢。

    所以他开口很直。

    “银子翻倍。”

    柳承嗣怒极反笑:“你来之前,可不是这个价。”

    周魇道:“来之前,他只是一个书生。现在,全城送他。杀一个人不难,杀一个被万人盯着的人,很麻烦。”

    柳承嗣盯着他。

    “你怕?”

    周魇抬眼:“怕麻烦。”

    柳安连忙取出一只匣子,打开后,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银票和两锭金。

    周魇扫了一眼。

    “地点。”

    “青山县北,双鸦岭。那里官道夹山,一侧乱石,一侧枯林。谢停云明日午后必过。”

    柳承嗣把一张小地图推过去。

    “不必留活口。书箱也带回来。”

    周魇的手停了停。

    “书箱?”

    柳承嗣道:“他的文稿、备考册、沈砚舟手录,都在里面。”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墨社那边要的也是书箱。

    谢停云这些日子写出的东西,太不像一个寒门书生能写出来的。

    诗词可以说是天授,策论却藏不住根脚。

    若能拿到他的手稿,便能看出他究竟是临场神思,还是背后另有传承。

    柳承嗣不信天才。

    他更愿意相信,世上所有光,都该有一盏能被豪门买下的灯。

    周魇笑了一声。

    “原来杀人是顺手,抢文章才是真。”

    柳承嗣眼神骤冷。

    周魇却不再多说,只把地图收进袖中。

    交易很快结束。

    三名杀手从后门离开。

    他们没有走主街,而是钻入城西一条窄巷。

    巷口卖茶的老头正收摊,炉火半灭,茶香淡得像水。

    周魇路过时,忽然停步。

    老头的茶摊上放着一只铜钱。

    铜钱很旧,中间方孔里卡着一小片黑纸。

    周魇眸色微变。

    下一瞬,巷中灯影灭了。

    软剑出鞘,像一线冷月。

    最后一名黑衣人还没来得及摸弩,咽喉便被剑锋抵住。

    姜照雪从屋脊落下,仍是一身男装,眉眼冷得没有温度。

    “双鸦岭?”

    周魇身形暴退。

    他退得极快。

    可茶摊老头比他更快。

    那老头忽然抬手,茶壶里泼出的不是茶,是一蓬石灰。

    周魇侧脸避开,袖弩已响。

    嗖。

    短箭钉进茶摊木柱。

    姜照雪一剑挑飞第二支箭,袖口被劲风割开一道口子。

    她眼神不变。

    “拿下。”

    巷尾两道人影同时扑出。

    这是她留在府城的密探。

    周魇见势不妙,转身就走,脚尖在墙上一点,整个人像黑鸦掠起。

    姜照雪没有追他。

    她的剑压着另一名黑衣人的咽喉。

    “说。”

    黑衣人牙关发紧。

    姜照雪看他嘴角微动,剑尖一挑,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一颗细小毒丸从他舌下滚出来,落在地上,黑得发亮。

    姜照雪眸光微寒。

    又是这种毒。

    和客栈中那个墨社暗桩一模一样。

    杀手不是单纯柳家买来的。

    柳家和墨社,已经搅在一起了。

    茶摊老头低声道:“郡……公子,跑了一个。”

    姜照雪收剑。

    “他会去双鸦岭。”

    “那谢公子那边……”

    “立刻送信。”

    她话音刚落,又顿住。

    从府城到双鸦岭,飞马未必赶得上。

    更糟的是,周魇既然知道线索暴露,很可能会提前动手。

    姜照雪取出铜哨,眼神沉了沉。

    “我亲自去。”

    茶摊老头望着她的背影,终究没再劝。

    他知道这位“姜公子”平日说话冷,做事更冷,可遇到真正该护的人,她从不把命算得太清。

    这样的人,若生在寻常人家,或许会活得轻松些。

    偏偏她生在天家宗室,又看见了太多不该看的脏东西。

    老头急道:“您肩伤未愈。”

    “伤口不会替我杀人。”

    她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蹄踏碎夜色。

    与此同时,官道上的谢停云一行正投宿在野店。

    野店不大,墙上挂着半块歪匾,写着“平安客栈”。

    陆小乙看了半天,忧心忡忡。

    “公子,这匾歪成这样,真能平安吗?”

    谢停云把书箱放下。

    “名字只是美好愿望。就像有些人叫承嗣,也不一定真能承得住祖宗。”

    顾怀璧喝茶的手一顿。

    “你骂人时能不能别忽然押韵?”

    “职业习惯。”

    野店掌柜端来粗饭,眼神却总往他们身上瞟。

    赵铁山派来的两个老卒坐在门边,手不离刀。

    谢停云看见了,却没点破。

    寒门送他十里,沈砚舟又暗中安排老卒随行。大家都知道这一路危险,只是没人把危险说透。

    夜深后,谢停云坐在灯下翻《乡试备录》。

    书中记着沈砚舟当年入场时的琐碎事。

    如何藏姜片,如何防腹泻,如何在号舍里把湿席子烘干。

    都是小事。

    可正是这些小事,撑着一个寒门学子从泥地里爬到考场。

    识海里,书库忽然微动。

    书灵道:“检测到潜在危机。是否调用基础野外避险、路线判断与伏击识别?”

    谢停云手指一停。

    “多少文德值?”

    “不多。”

    “你每次说不多,都像掌柜说友情价。”

    书灵道:“宿主也可以选择凭运气。”

    谢停云合上书。

    “那还是花吧。我的运气一般只在装完之后才到账。”

    无数图册在识海中展开。

    山路、夹谷、伏击点、风向、鸟群惊飞、路面车辙。

    谢停云越看,眉头越深。

    第二日清晨,他没有按原计划走大路,而是让车夫慢了半个时辰。

    陆小乙不解:“公子,不赶路了?”

    谢停云看向远处。

    官道尽头,两座黑山相对,如鸦张翼。

    “赶。”

    他笑了笑。

    “不过先给想请客的人,摆一桌空席。”

    顾怀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两座黑山夹着官道,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车通过。

    若上方落石,前后断路,便是瓮中捉鳖。

    他忽然明白谢停云为何一早让车夫慢行。

    不是怕。

    是在等风、等人,也等杀手先把胆气耗掉。

    顾怀璧皱眉:“什么意思?”

    谢停云把书箱拍了拍。

    “意思是,有人半路请我们吃刀子。咱们不能空手去,显得没礼貌。”

    陆小乙脸色瞬间惨白。

    而双鸦岭枯林深处,周魇已经站在乱石后,望着官道冷笑。

    “谢停云。”

    他缓缓扣上袖弩。

    “诗写得再好,也挡不住箭。”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