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秋风透过没关严实的窗缝溜进书房，吹得油灯的火苗子忽闪忽闪的。
西坡庄园前院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黄牛卧在草棚底下的草垫子上，发出反刍声。
黑龙蜷缩在正房门口的青石板上。
书房里头，王丽戴着那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已经磨秃了皮的红蓝铅笔，正在厚厚的硬皮账本上勾勾画画。
林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子，喝了一口泡得有些发苦的高末茶。
这阵子，下河村的摊子铺得太大，资金的流水速度简直像是在抽水机里过了一遍。
后山的五百亩梯田鱼塘虽然已经挖出了雏形，但那几千吨的水泥和防水材料钱，还有每天几百号青壮劳力的工钱，那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往外掏。
“老板。”
王丽合上账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这大半年来，作为林家商业帝国的大管家，她对账面上的每一个数字都门儿清。
虽然矿泉水厂的特供单子利润惊人，但这种近乎疯狂的基础建设投入，还是让资金链拉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绷紧状态。
“上个月人造革车间的出货量下降了一成半。虽说老毛子那边还是有多少吃多少，但国内几个省份的供销社突然退回来了几百件大皮袄。”
王丽把一份退货单推到林毅面前，眉头皱得很紧。
“他们给的理由是，这皮袄里头衬的棉花厚薄不均，有几件甚至还有脱线的毛病。”
林毅没去看那张退货单。
他知道这事儿早晚会发生。
红星厂招的都是十里八乡的农村妇女和闲散劳力。
前阵子为了赶工期压死那些收狗皮的倒爷，流水线转得飞快，质量把控上自然就松了。
现在倒爷垮了，供销社那边缓过神来，肯定要挑刺。
这做实业，质量如果不能稳定，那盖得再高的楼也就是个纸糊的架子。
“质检科那边是怎么把的关？”
这才是他今晚把王丽叫进书房的真正原因。
他不能让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王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白玉琴是质检科的主任，但她最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天去县城里采买什么衣服化妆品。车间里的活儿全扔给了苏沐沐那个小丫头。苏沐沐倒是踏实，天天在流水线上熬着。可她到底是个十八岁的生瓜蛋子，手里没权，那些仗着资格老的女工根本不听她的。”
苏沐沐。
林毅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在瓜田里满头大汗、怯生生给他端酸梅汤的姑娘。
那丫头眼里有活，心底里有股子倔强。
她缺的不是眼力，而是这下河村里最缺的一样东西——威望。
“明天早上，在厂子大院开个全体会。”
林毅看着王丽，一字一顿地说道。
“撤了白玉琴质检科主任的职务，让她回车间去踩缝纫机。苏沐沐正式提为质检科科长，工资提三档。”
林毅这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杀鸡儆猴，彻底把厂里的规矩给立起来。
白玉琴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心里一清二楚。
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在这村里摆起了阔太太的谱，这就犯了下河村最容不下的规矩。
王丽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可是知道白玉琴和林毅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的。
这林老板竟然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把人打回原形？
这手段，真不是一般的心硬。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王丽把账本收进怀里，极其规矩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早。
太阳刚升起一竿子高，村口那条新铺的柏油路上，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是个满头银发的农村老太太，穿着件深蓝色的斜襟棉布褂子，小脚迈得飞快，手里挎着个半旧的柳条篮子。
这人正是红旗县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土红娘”——王媒婆。
这王媒婆这几年生意惨淡，现在农村小伙子都去城里打工，或者进厂上班，自由恋爱的风气早刮进山沟沟了。
但今天，她可是带着天大的“美差”来的。
大壮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门口擦那辆大解放卡车的后视镜。
二丫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扫帚，正在清扫大门口的落叶。
二丫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整个人透着股子将为人母的安详。
“哎哟喂！大壮兄弟，二丫妹子！起这么早忙活呢！”
王媒婆隔着老远就堆起了满脸的褶子笑，快步走上台阶。
“王大娘？你这大清早的跑咱们下河村来干啥？咱们村里这会儿可没啥闲人让你说媒去。”二丫停下扫帚，狐疑地看着她。
这王媒婆平时无利不起早，突然找上门，准没好事。
“二丫妹子，你这话说的。我这可是来给你们庄园报喜的！”
王媒婆把柳条篮子往大门底下的石狮子旁边一放，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两步。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
“县委宣传部的张干事，他家那闺女，刚从省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回来！那长得叫一个水灵，还是个吃国家公粮的铁饭碗！”
王媒婆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庄园黑漆大门。
“张干事托我来问问……林村长他……他现在虽然家里有几个……那啥，这要是能和县里干部结了亲家……”
这老娘们是来给林毅提亲的！而且对象还是县委干部的闺女！
二丫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手里的扫帚把子被她捏得嘎吱作响。
在这下河村的西坡庄园里，苏晓月那就是铁打的当家主母。
这王媒婆现在跑来提什么干部闺女，这简直就是跑到太岁头上动土！
“你这老婆子，真是老母猪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大壮瞪圆了牛眼，那股子护主的蛮牛脾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王媒婆的衣领子，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她直接从台阶上提了起来。
“俺哥也是你这种长舌妇能算计的？你现在立刻给俺滚出下河村，再敢在俺们大门口放半个屁，俺今天把你的腿打折扔河里喂王八！”
王媒婆被这凶神恶煞的大壮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在半空中乱蹬，手里的柳条篮子也滚落在地。
“哎哟！大壮兄弟别动手！我就是传个话啊！这可是县委干部的意思……”
“县委干部算个屁！”二丫也急了，抄起扫帚就往前冲。
就在这当口。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毅穿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份报纸，眉头微皱地走了出来。
西坡庄园前院已经彻底安静了下来。
大黄牛卧在草棚底下的草垫子上，发出反刍声。
黑龙蜷缩在正房门口的青石板上。
书房里头，王丽戴着那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支已经磨秃了皮的红蓝铅笔，正在厚厚的硬皮账本上勾勾画画。
林毅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粗瓷茶缸子，喝了一口泡得有些发苦的高末茶。
这阵子，下河村的摊子铺得太大，资金的流水速度简直像是在抽水机里过了一遍。
后山的五百亩梯田鱼塘虽然已经挖出了雏形，但那几千吨的水泥和防水材料钱，还有每天几百号青壮劳力的工钱，那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往外掏。
“老板。”
王丽合上账本，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的神色有些凝重。
这大半年来，作为林家商业帝国的大管家，她对账面上的每一个数字都门儿清。
虽然矿泉水厂的特供单子利润惊人，但这种近乎疯狂的基础建设投入，还是让资金链拉到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绷紧状态。
“上个月人造革车间的出货量下降了一成半。虽说老毛子那边还是有多少吃多少，但国内几个省份的供销社突然退回来了几百件大皮袄。”
王丽把一份退货单推到林毅面前，眉头皱得很紧。
“他们给的理由是，这皮袄里头衬的棉花厚薄不均，有几件甚至还有脱线的毛病。”
林毅没去看那张退货单。
他知道这事儿早晚会发生。
红星厂招的都是十里八乡的农村妇女和闲散劳力。
前阵子为了赶工期压死那些收狗皮的倒爷，流水线转得飞快，质量把控上自然就松了。
现在倒爷垮了，供销社那边缓过神来，肯定要挑刺。
这做实业，质量如果不能稳定，那盖得再高的楼也就是个纸糊的架子。
“质检科那边是怎么把的关？”
这才是他今晚把王丽叫进书房的真正原因。
他不能让这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王丽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摊开手。
“白玉琴是质检科的主任，但她最近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成天去县城里采买什么衣服化妆品。车间里的活儿全扔给了苏沐沐那个小丫头。苏沐沐倒是踏实，天天在流水线上熬着。可她到底是个十八岁的生瓜蛋子，手里没权，那些仗着资格老的女工根本不听她的。”
苏沐沐。
林毅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在瓜田里满头大汗、怯生生给他端酸梅汤的姑娘。
那丫头眼里有活，心底里有股子倔强。
她缺的不是眼力，而是这下河村里最缺的一样东西——威望。
“明天早上，在厂子大院开个全体会。”
林毅看着王丽，一字一顿地说道。
“撤了白玉琴质检科主任的职务，让她回车间去踩缝纫机。苏沐沐正式提为质检科科长，工资提三档。”
林毅这是要借着这个机会，杀鸡儆猴，彻底把厂里的规矩给立起来。
白玉琴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心里一清二楚。
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在这村里摆起了阔太太的谱，这就犯了下河村最容不下的规矩。
王丽听见这话，心里咯噔一下。
她可是知道白玉琴和林毅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的。
这林老板竟然一点情面都不讲，直接把人打回原形？
这手段，真不是一般的心硬。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办。”王丽把账本收进怀里，极其规矩地退了出去。
第二天清早。
太阳刚升起一竿子高，村口那条新铺的柏油路上，就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这是个满头银发的农村老太太，穿着件深蓝色的斜襟棉布褂子，小脚迈得飞快，手里挎着个半旧的柳条篮子。
这人正是红旗县十里八乡最有名的“土红娘”——王媒婆。
这王媒婆这几年生意惨淡，现在农村小伙子都去城里打工，或者进厂上班，自由恋爱的风气早刮进山沟沟了。
但今天，她可是带着天大的“美差”来的。
大壮正光着膀子在院子门口擦那辆大解放卡车的后视镜。
二丫腰里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扫帚，正在清扫大门口的落叶。
二丫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了，整个人透着股子将为人母的安详。
“哎哟喂！大壮兄弟，二丫妹子！起这么早忙活呢！”
王媒婆隔着老远就堆起了满脸的褶子笑，快步走上台阶。
“王大娘？你这大清早的跑咱们下河村来干啥？咱们村里这会儿可没啥闲人让你说媒去。”二丫停下扫帚，狐疑地看着她。
这王媒婆平时无利不起早，突然找上门，准没好事。
“二丫妹子，你这话说的。我这可是来给你们庄园报喜的！”
王媒婆把柳条篮子往大门底下的石狮子旁边一放，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两步。
她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嗓门，语气里透着股子按捺不住的激动。
“县委宣传部的张干事，他家那闺女，刚从省城师范学校毕业分配回来！那长得叫一个水灵，还是个吃国家公粮的铁饭碗！”
王媒婆顿了顿，眼神直勾勾地盯着紧闭的庄园黑漆大门。
“张干事托我来问问……林村长他……他现在虽然家里有几个……那啥，这要是能和县里干部结了亲家……”
这老娘们是来给林毅提亲的！而且对象还是县委干部的闺女！
二丫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手里的扫帚把子被她捏得嘎吱作响。
在这下河村的西坡庄园里，苏晓月那就是铁打的当家主母。
这王媒婆现在跑来提什么干部闺女，这简直就是跑到太岁头上动土！
“你这老婆子，真是老母猪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
大壮瞪圆了牛眼，那股子护主的蛮牛脾气瞬间窜了上来。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王媒婆的衣领子，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她直接从台阶上提了起来。
“俺哥也是你这种长舌妇能算计的？你现在立刻给俺滚出下河村，再敢在俺们大门口放半个屁，俺今天把你的腿打折扔河里喂王八！”
王媒婆被这凶神恶煞的大壮吓得魂飞魄散，双脚在半空中乱蹬，手里的柳条篮子也滚落在地。
“哎哟！大壮兄弟别动手！我就是传个话啊！这可是县委干部的意思……”
“县委干部算个屁！”二丫也急了，抄起扫帚就往前冲。
就在这当口。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毅穿着件白衬衫，手里拿着份报纸，眉头微皱地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