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黑泥坑里爬出来的白老虎,活脱脱成了只丧家犬。

    大白站在干草地上,原本威风凛凛的脑袋这会儿耷拉着,身上那层黏糊糊的黑泥浆子散发着一股子腐草叶沤烂的土腥味。

    它低头拿满是泥巴的前爪扒拉了一下耳朵,甩出一长串黑色的水珠子,满脸都写着“委屈”俩字。

    林毅看着这头被泥浆裹成了黑铁蛋的百兽之王,又瞅了瞅旁边三个脸上同样东一块西一块黑泥点子的小娃娃。

    安安那件早晨刚换的干干净净的粉色小褂子,现在全成了泥抹布,上面还沾着几根断掉的干枯水草。

    安安倒是一点都没觉得脏,小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泥巴直接糊了半张脸,只剩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在泥里忽闪。

    “爹!大白变丑了!它刚才在泥里吃了一大口黑泥巴,肯定不好吃!”

    她指着大白,咯咯咯地笑得前仰后合。

    宁宁跟在姐姐后头,抱着个脏兮兮的小水壶,也跟着傻乐。

    小宝则拿袖子使劲擦着鼻子底下的泥,结果越擦越黑,像个小张飞。

    在农村的旷野里,孩子身上没沾过泥那叫没个童年。

    泥土里打滚长大的骨子,比那些城里大院温室里捂出来的娇气要结实得多。

    这几天下河村虽然没有大的风波,但村西头的矿泉水厂已经彻底稳住了省城高层的口子,人造革流水线更是把远东那边的底盘占得死死的。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把后山这五百亩梯田鱼塘给彻底蓄上水,把林家庄园的生鲜大农场给立起来。这不仅仅是钱的事,这是把整个下河村的地脉、人脉彻底捏成一个无可撼动铁桶的最后一步。

    “走。下河洗澡。”

    林毅没有责骂孩子们弄脏了衣裳。他随手把刚才大白甩在自己裤腿上的泥点子拍了拍。

    他转头看向大壮,“大壮,带几个老兵去大坝下游找个水浅底子硬的河湾子,拉网。顺便摸点秋泥鳅回来。”

    秋风里的泥鳅最肥,藏在烂泥底下,熬汤贴饼子最能补气血。

    大壮一听有活干,咧开大嘴笑出了一口白牙。他光着膀子,把手里的铁锹往旁边土堆里一插。

    “好嘞哥!俺这就去!这秋水凉了,泥鳅肯定都扎堆在草根底下,俺一网下去保准能捞上来几大盆!”

    二道河子的水清冽见底,虽然刚入秋,水温已经带了几分拔凉的寒气。

    林毅带着三个“小泥猴”和一头“大泥虎”走到河边平缓的鹅卵石滩上。

    这地方水深刚好没过小腿肚,底下铺满了一层圆润没有棱角的青石头,安全得很。

    “扑通!”

    大白刚才在泥里吃了大亏,这会儿看见清亮亮的水,根本用不着林毅发话,自己四条腿一蹬直接扎进了水里。

    它在河里疯狂地甩动着身子,水花四溅。

    黑色的泥浆顺着水流化开,把周围一小片水域全给染浑了。

    这只白虎在水里扑腾得极其欢快,甚至用两只前爪在水里扑击着游过去的小白条鱼。

    安安脱了小皮鞋,光着脚丫子踩在水里。

    水有些凉,小丫头嘶嘶地倒吸了两口凉气,但很快就适应了这股子野趣。

    “宁宁!快来!大白变成白色的啦!”

    她双手捧起一把水,朝着刚在水里洗干净脑袋的大白泼了过去。

    大白躲闪不及,被水泼了一脸,打了个响亮的喷嚏,极其配合地用大脑袋轻轻顶了安安的肚子一下,把小丫头顶得坐在了浅水里,惹得她又是一阵欢快的大笑。

    坐在岸边高处树底下的苏晓月和沈佳宜,看着这一幕,手里正拿着两块干净的大棉布浴巾。

    苏晓月眼神温和地看着在水里闹腾的林毅和孩子们,她深知这男人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外面那些大开大合的商业算计、与特务的生死交锋,全被他一个人死死挡在了这平静的庄园外头。

    能在这乡野的河水里看着孩子无忧无虑地打泥巴仗,这种踏实的烟火气,才是他最想留住的东西。

    这时候,下游几十米外的大壮他们也开始收网了。

    “一、二、起——!”

    十几个汉子喊着号子,把一张长达十几米的拉网从水底缓缓拖上岸。

    随着渔网离开水面,网底传来一阵极其剧烈的扑腾声。

    除了几条巴掌大的鲫瓜子和鲤鱼,网兜最底下,密密麻麻全是手指粗细、浑身沾满黄泥的秋泥鳅。

    “哥!大丰收啊!”

    大壮兴奋地提着网兜跑过来,把网往草地上一倒。

    上百条泥鳅在草地里疯狂地扭动着身子,滑溜溜地四处乱钻。

    安安一看见这么多泥鳅,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丫子跑过去,伸出两只小手就想去抓。

    结果泥鳅身上全是黏液,她手刚一碰,泥鳅“刺溜”一下就从指缝里滑了出去,气得小丫头直跺脚。

    “笨死了!抓泥鳅不能光用手捏,得用两只手捧!”

    刘小胖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破柳条筐。

    这泥腿子抓泥鳅是把好手,只见他双手在草地里一合,极其精准地把一条大泥鳅捧在手心,直接扔进筐里。

    “爹!我也要抓!”

    安安不服气,学着刘小胖的样子去捧,结果一条泥鳅急了眼,尾巴一甩,泥水直接溅进了安安的眼睛里。

    小丫头揉了揉眼睛,瘪着嘴没哭,转头看向蹲在远处树上的猴子。

    “悟空!快下来帮我抓!”

    悟空今天穿了件蓝底白花的小褂子。

    它在树上早就看半天了。

    这泼猴精得很,它怕这滑腻腻的东西。

    听见安安叫它,悟空极其敷衍地从树上跳下来,走到草地边上。

    它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极其嫌弃地捏住一条泥鳅的尾巴,刚提起来,泥鳅一扭,直接甩了它一脸的泥。

    悟空吓得“吱”地叫了一声,直接窜回了树上,死死抱住树枝,打死也不下来了。

    黑龙站在岸边,看着这乱糟糟的一幕。

    它对这种满地乱钻的小东西毫无兴趣。

    林毅站在水里,把最后一点泥巴从胳膊上洗干净。

    他看着这几筐活蹦乱跳的泥鳅,转头对大壮说道:“晚上把这些泥鳅用清水养着吐吐泥。明天让楚楚用井水镇了,拿尖椒和干豆腐一块儿爆炒。给敬老饭堂也送两盆去,贴上粗粮饼子,给老人们贴贴秋膘。”

    “好嘞!”大壮痛快地应着,把装满泥鳅的筐扛在肩膀上。

    夕阳慢慢沉了下去。

    林毅用大浴巾裹着洗得干干净净、冷得有些发抖的安安,带着一大家子人踩着夕阳的余晖,往庄园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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