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比翻书还快,转眼间,庄园后山的那片白桦林绿了又黄,黄了又绿,统共过了四个年头。

    进了七月,京城的天儿就像下火似的。

    西山庄园因为地势高,又挨着老林子,倒是比城里多了一丝凉爽。

    一大早。

    正房东侧的敞轩底下,摆着个半旧的樟木大箱子。

    苏晓月穿着件洗得很软的白棉布衬衫,袖口挽到了手肘处。

    她正把一摞摞翻得起了毛边的课本和记满笔记的草稿纸往箱子里理。

    “嫂子,这本《微观经济学原理》你还留着呀?上面这书皮都快被你翻烂了。”

    田小凤扎着两个麻花辫,蹲在箱子旁边帮忙。

    她身上那件的确良的裙子是去年林毅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新款,穿在她身上透着股子活泼。

    苏晓月拿过那本书,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眉眼间浮起一抹温婉的笑意。

    “怎么能不留着。这可是咱们刚进京大的时候,毅子大半夜跑去废品站的旧书堆里给淘换来的。那会儿外文教材紧缺,图书馆里都借不着。”

    苏晓月把书小心地放进箱子最底层。

    “这一晃眼,四年就这么过去了。下个月初,咱们这第一批恢复高考的大学生,就该拿毕业证了。”

    田小凤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是啊,真快。昨天班里开会,辅导员说今年的分配指标下来了。咱们系有两个去大西北油田的指标,班里好几个男生抢着报名,说是要去支援边疆建设。”

    田小凤撇了撇嘴。

    “林楚楚她们农学院那边更是,听说有一半都分到了基层农技站。大家都削尖了脑袋想留在京城进部委,可是哪有那么多坑啊。”

    这就是八十年代初的现状。

    天之骄子们虽然前途光明,但也得服从统一分配。

    有去机关大院喝茶的,也有去山沟沟里啃窝窝头的。

    “咱们不用操心这个。”

    苏晓月把最后几本参考书放进去,盖上樟木箱子。

    “有毅子在,咱们的档案挂在军区总院的康复中心,算是军聘的编制。学校那边的分配名单上,早就把咱们几个单列出来了。”

    正说着。

    院子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林毅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了进来。

    这几年养尊处优,他身上那股子草莽气几乎褪了个干净。

    穿着件灰色的翻领夹克,配着条宽松的长裤,看着倒像个大学里年轻的讲师,沉稳内敛。

    后车座上,坐着已经长成半大丫头的安安。

    小姑娘手里举着一根刚买的冰棍,吃得小脸通红。

    “爸爸,我还想吃驴打滚!”安安跳下车,抓着林毅的衣角晃荡。

    “先洗手。大清早就吃那么多甜的,小心牙疼。”林毅捏了捏闺女的鼻子。

    他把车支在葡萄架下面,走到敞轩这头,看着那口樟木箱子。

    “收拾得差不多了?”

    “嗯,用不着的书都封起来了。”苏晓月站起身,拿手帕擦了擦林毅额头上渗出的细汗,“这大热天的,你怎么骑车去接安安了?大壮呢?”

    “大壮去红星厂提货了。”

    林毅端起石桌上晾凉的绿豆汤,一口气喝了半缸子。

    “南边刚发过来一批进口的彩色显像管,老李头那边急着出一批‘紫气牌’十八寸彩电的样机。赵雨墨也在厂里盯着,大壮去给他们送点冰块降降温。”

    这几年,“紫气东来”的商业版图早就脱胎换骨了。

    那个十二块钱的平价收音机,像蝗虫一样铺满了北方的各大公社和拖拉机站,成了农村家庭的标配。而黑白电视机也稳稳占据了京城三分之一的市场。

    现在,林毅已经把目光瞄向了彩电这个即将爆发的万亿级蓝海。

    不过这些商场上的厮杀,林毅很少在家里提。

    他更喜欢把家门一关,听听后院大黄牛的哞叫,看着这几个女人在院子里说说笑笑。

    “下午学校有个毕业生跳蚤市场,晓月,你不是说有几本用不上的俄文词典要处理吗?我陪你去转转。”林毅放下茶缸,看着苏晓月。

    苏晓月眼睛一亮。

    “好啊。正好小娥和小凤也说要去淘点旧画报。把楚楚也叫上。”

    ……

    下午两点,京城大学未名湖畔的林荫道。

    这是整个校园里最热闹的地方。

    路两旁的白杨树底下,铺满了大大小小的旧报纸和凉席。

    即将毕业的大四学生们,把带不走的书本、旧衣服、脸盆甚至是破吉他,全都摆了出来。

    没有高声叫卖,大家都是席地而坐,偶尔有学弟学妹凑过来翻看,两人就压低声音讨价还价,透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斯文和几分即将离别的伤感。

    林毅走在人群里。

    他没穿那件惹眼的黑呢子大衣,就一身寻常打扮,走在苏晓月旁边。

    田家姐妹和林楚楚早就跑到前面那些卖小玩意儿的摊子上凑热闹去了。

    “毅子,你看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苏晓月指着旁边一个摊位。

    摊主是个戴着厚底眼镜、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男生。

    他面前的床单上摆着十几本有些年头的理工科教材,其中有几本俄文原版的机械原理。

    男生正低着头,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本《电机工程基础》,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宝。

    林毅停下脚步,目光在那几本俄文教材上扫过。

    “这位同学,这本俄文的《无线电发射原理》怎么卖?”林毅蹲下身,随口问了一句。

    瘦高个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两块钱。这可是我大一的时候托人从哈尔滨外文书店弄来的原本。里面有我做的详细批注。”

    男生的语气里透着不舍,但看了看旁边那个空了的铝制饭盒,还是狠了狠心,“你要是连旁边那本《半导体物理》一起拿,三块五。”

    林毅没还价,直接从兜里掏出四块钱递过去。

    “不用找了。”

    男生接过钱,愣了一下。

    这年头买旧书,一毛两毛都得掰扯半天,这么痛快的买主可不多见。

    “谢谢……谢谢你。”男生把钱揣进兜里,又看了一眼林毅,“你是别的学校来淘书的吧?”

    “算是吧。”

    林毅翻开那本《无线电发射原理》。

    书页已经发黄发脆了。

    但让林毅意外的是,书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各种公式推导和改良方案。

    不是那种照本宣科的死记硬背。

    这小子在尝试用国内现有的廉价元件,去替代书本里苏联原版设计中的昂贵电容!

    林毅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这可是实打实的工程改造能力。

    在这个大家都在摸着石头过河的年代,能有这种思维的学生,只要稍加点拨,那就是流水线上最稀缺的技术总工。

    “你这批注写得挺有意思。把原本的滤波电路简化了?”林毅指着其中一页。

    瘦高个男生显然没料到随便遇上个买书的,居然能看懂他写的东西。

    他眼睛一亮,像是找到了知音。

    “对!苏联的这套设计虽然稳定,但对变压器的要求太高,咱们国内的铜线质量达不到,容易烧。我算过了,只要在这个节点上并联两个国产的三极管,就能解决过载问题。虽然会损失一点点音质,但成本能降下来一半!”

    男生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脸上的颓丧一扫而空,变得神采飞扬。

    但很快,他眼里的光又暗了下去,苦笑了一声。

    “可惜,这都是纸上谈兵。我也去系里的实验室申请过经费想做个模型,主任说我瞎胡闹,连个收音机的壳子都没让我摸过。”

    男生叹了口气,开始收拾地上的旧书。

    “马上毕业了,分配去西山沟里的煤矿子弟学校教物理。这辈子,估计也摸不着电烙铁了。这些书带着也是惹人笑话,不如卖了换点回家的路费。”

    被分配去山沟教书?

    林毅看着这个满眼不甘的年轻人。

    这是时代的无奈,也是多少怀才不遇的大学生的缩影。国家需要建设边疆,个人的理想在宏大的计划经济面前,往往只能被牺牲。

    但对林毅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林毅合上书。

    他没有直接抛出橄榄枝。

    “你去煤矿教书,一个月工资多少?”林毅语气平淡地问。

    “三十八块五。”男生有些不好意思,“加上偏远地区补贴,能有四十五。”

    “少了点。”

    林毅站起身,拍了拍裤腿。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一张只印着“红星无线电二厂”,没有头衔,只有一行座机号码的白卡纸。

    林毅把名片放在那个空了的铝制饭盒上。

    “如果你不想去山沟里教书。明天拿着这张卡片,去南郊的红星厂找一个叫老李头的人。”

    林毅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瘦高个男生。

    “我给你一个月一百块。外加一个独立的操作间。你要是能把你书上画的这个简化电路变成实物,装进我们厂的电视机里。”

    林毅嘴角微扬,语气里带着股子不容拒绝的从容。

    “年底,我分你千分之一的干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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