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下河村,已经到了夜里十点半。

    忙活了一整天的村民们早就吹灭了煤油灯,钻进热乎乎的被窝里头睡熟了,整座村子静悄悄的,只有村西头砖窑的火膛里还透出一点暗红色的火光。

    西坡庄园的东大屋里,安安和宁宁两个小丫头横躺在大火炕最里头,睡得小脸红扑扑的。

    苏晓月替两个孩子掖好了被角,端着一碗刚从灶上温好的鸡汤走出里间,见林毅还穿着一身耐脏的深色作训服坐在八仙桌旁,连鞋子都没脱,她的眉头不由得轻轻蹙了起来。

    跟在林毅身边过了这么些年,苏晓月太了解自家男人的脾气了,但凡他到了后半夜还穿戴整齐地坐着,外头指定是还有没了结的麻烦事儿呢。

    “毅子,大壮他们不是把白面和焦炭全拉回粮仓锁好了吗?”

    苏晓月走到桌边把鸡汤放下,伸手替林毅理了理衣领,压低了声音问道。

    “这都快半夜了,你怎么还不脱衣裳上炕歇着呀?是不是桥头那个叫马秃子的恶霸,今晚还会来找麻烦?”

    林毅端起鸡汤喝了一大口,看着苏晓月眼底的担忧,放下碗握住了她温软的手掌。

    “还是你心细,什么都瞒不过你。马秃子今天在桥头丢了三把管子枪,还折了十几个手下,以那帮山里盲流子的做派,十有八九会趁着今夜过来找场子。”

    苏晓月听后心里一紧,反手抓住了林毅的胳膊:“那可得赶紧把大壮和村里的青壮年全叫起来呀,多点几支火把在庄园墙头上守着!”

    “不用叫醒大伙儿,乡亲们白天挖鱼塘、扛面袋子累了一整天,让他们踏踏实实睡个好觉吧。”

    林毅轻轻拍了拍苏晓月的手背,正准备起身去外院看看,趴在堂屋门槛外头的黑龙突然站了起来!

    黑龙浑身的黑毛根根竖立,它没有像普通看家狗那样汪汪乱叫,而是把硕大的脑袋转向西北边的老白山方向,喉咙深处滚出了一阵低沉的呼噜声。

    林毅眼神一凝,立刻松开苏晓月的手走出了堂屋。

    黑龙的听觉和感知力比普通猎犬敏锐了十倍不止,能让它摆出这副如临大敌的架势,说明西北方向的山道上肯定有大批生人正在靠近!

    林毅几步登上前院大门旁边的青砖岗楼,运起夜视眼力往西北边的山梁子上望去。

    只见三里地外的山林小道上,隐隐约约有一长串黑影正借着月色快速移动,人数少说也有六七十号,手里的铁器在月光下泛着冷森森的白光!

    林毅从岗楼上退下来,心里头瞬间拿定了主意。

    这七十号亡命徒要是放进村里来,就算庄园护厂队能把他们打跑,那帮家伙狗急跳墙之下万一往村民的柴火垛或者粮仓里扔火把,非得惊扰了全村的老少妇孺不可。

    要想下河村毫发无损,就必须把这帮杂碎彻底拦在村外头!

    林毅转身回到堂屋里间的铁皮枪柜前,掏出钥匙打开锁,直接从里头取出了那把压箱底的五连发猎枪,又抓起一挂塞满三十发大号铁砂鹿弹的帆布子弹带斜挎在肩膀上。

    这种五连发猎枪是北方猎场里威力最大的半自动火器,里头压的是装满粗铁砂和铅丸的猎鹿弹,一枪轰出去就是一大片铁砂雨,三十步之内沾着就得倒下。

    白天在二道河子桥头,当着煤矿那几个外人司机的面,林毅为了不惹出动用火器的官司,这才拿了根白蜡杆去敲打他们。

    可眼下是深更半夜,马秃子带着七十号人拿着凶器下山来抄家了,再跟他们拿木头棍子客气那就是犯傻了!有这么好使的猎枪在手,直接用枪子儿教他们做人岂不是省事得多?

    林毅哗啦一声拉动枪栓,将一发沉甸甸的鹿弹推上膛,又顺手把傍晚缴获来的两把自制管子枪别在后腰上,迈步走出了堂屋。

    苏晓月跟到门口,看着林毅背着猎枪的背影,虽然心里头还是有些七上八下的,可看到男人手里那把黑亮的长枪,她还是懂事地忍住了没拉扯,只是小声叮嘱了一句:“毅子,万事小心,我在屋里等你回来。”

    林毅冲她点了点头,走到前院大门口,对正在值夜班的赵建国低声交代道:

    “建国,把庄园大门从里头顶死,你带着夜班的十个老兵守好粮仓,没我的话谁也别开门。我带黑龙去村北头的芦苇荒滩迎一迎他们。”

    赵建国看了一眼林毅手里的五连发猎枪,立刻明白了老板的打算,挺起胸膛应道:“老板放心,庄园有我们守着,绝不出一丝乱子!”

    林毅一招手,黑龙立刻悄无声息地跟了上来,一人一狗穿过寂静的村道,没入夜色之中,直奔村北二里地外的芦苇荒滩而去。

    下河村北头的这片芦苇荒滩,是二道河子老河道改道后留下的大片烂泥滩,方圆足有两里多地,里头到处是齐腰深的泥水沟子,长满了比人还高的干枯老芦苇。

    从老白山方向摸进下河村,只有一条两尺来宽的干硬泥埂子从这片芦苇荒滩正中间穿过去。

    林毅带着黑龙赶到荒滩中央的时候,夜风正吹得满滩的枯芦苇哗哗直响。

    他找了一处位于泥埂拐弯处的茂密芦苇丛,双腿微屈蹲下身子,将手里那把五连发猎枪的枪管架在了苇秆的缝隙中间,黑龙则乖巧地伏在距离他五步远的另一侧草窝里,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过了不到十分钟,荒滩北头的山脚下就传来了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马秃子提着鬼头大刀走在队伍前头,带着七十名老白山恶徒一路小跑着来到了芦苇荒滩的边缘。

    跑了一路山道,这帮盲流子一个个喘着粗气,刀疤刘左手吊着布条凑到马秃子身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片黑漆漆、望不到头的枯芦苇荡,心里头莫名地有些发毛。

    这荒滩里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夜风一吹来回晃荡,万一里头藏着什么人,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呀。

    “当家的,这片芦苇荡黑灯瞎火的,泥埂子又窄,那个姓林的小子不会带着人在里头设卡子等着咱们吧?”刀疤刘咽了口唾沫,小声提醒了一句。

    马秃子听后嗤笑了一声,转头往芦苇荡后头的下河村方向指了指。

    在他看来,下河村那帮人傍晚刚把三万斤白面拉回去,这会儿肯定以为占了天大的便宜,早就关起门来喝酒庆功、钻热被窝搂媳妇睡觉去了!看看村子里头连一盏亮着的灯火都没有,哪来的人跑到这冷风嗖嗖的烂泥滩里头蹲守呢?

    “你小子就是被那根木头杆子把胆子给抽没了!”

    马秃子不屑地撇了撇嘴,把手里的大刀往前一挥,压低嗓门下令道。

    “下河村那帮泥腿子这会儿睡得跟死猪一样!前头拿精钢叉的十八个兄弟排成两列打头阵,顺着这条泥埂子快速穿过去,进了村先给老子把西坡庄园的粮仓大门砸开,听见没有!”

    “听见了!”

    前排那十八个端着沉重精钢叉的壮汉齐声应道,排成两列纵队,迈开步子就踩上了芦苇荡中间那条狭窄的泥埂道。

    七十人的队伍拉成一条长龙,一头扎进了比人还高的枯芦苇丛里。

    就在打头的那几个壮汉顺着泥埂拐过弯道、距离林毅藏身的草窝不足十步远的时候。

    右侧黑漆漆的芦苇丛深处,一双暗金色的眸子骤然亮起,紧接着,黑龙喉咙里猛地爆发出一声令人毛孔倒竖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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