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蛊离灌满两囊清泉水,收拾妥当,不再多做停留,踏着晨光循着原路折返山洞。来时心事沉沉、满含对敌思虑,归途之中我脑海里反复萦绕的,仍是神箭八雄卑劣偷袭、芷若重伤昏死的画面,胸中杀意虽被强行压敛,心底余怒却始终未曾平息。

    一路步履匆匆,不过半炷香时辰,已然重回山洞之外。

    洞口藤蔓依旧浓密遮掩,隔绝了外界视线,洞内安静平和,听不到半点嘈杂纷乱,只剩劫后余生的安稳沉寂。幸存的老弱妇孺各自蜷缩休整,有人闭目养神恢复气力,有人低声安抚怀中孩童,人人眼底皆有悲戚,却也因暂时安全,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我踏入石室的第一眼,便直直望向静坐一隅的芷若。

    她一夜静养,又服下苗寨祖传蛊药,气色较之昨日已然缓和不少,面上惨白褪去些许,添了几分浅浅血色,只是重伤耗损太过严重,身子依旧虚弱单薄,静坐之时腰背都不敢挺直,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见我归来,她抬眸望来,眼底瞬间漾开一抹温柔安稳的柔光,先前所有顾虑、担忧、忐忑,尽数随我平安归来而消散。

    我心中一软,瞬间放下所有在外的杀伐戾气与深重仇念,快步上前落座在她身侧,伸手轻轻拢住她微凉的手腕,指尖探触,确认她脉搏平稳、内息安定,悬着的心彻底落地。

    “我回来了。”我声音放得极柔,全然没了方才在山泉边的森冷肃杀,“山洞周遭我与蛊离探查过了,无兵卒踪迹,暂时绝对安全。”

    芷若轻轻颔首,眸光温柔似水,静静听我轻声细说外出经过,眉眼安然,静谧静好。

    一旁的蛊离看着我全然换尽气场、满心满眼唯有芷若的模样,眼底了然于心,悄然打定主意,要与芷若单独说几句心腹之言。

    片刻后,蛊离看着洞口方向,故作从容开口:“杨兄弟,方才匆忙取水,我还留了一处隐蔽水洼未收储,洞内饮水依旧紧张。劳烦你且去洞口外侧,将方才备好的净水整理归置,顺带再巡查一圈外围,确保无任何疏漏隐患。”

    我不疑有他,只当是他谨慎稳妥、心系族人安危,便轻轻拍了拍芷若的手背,温声道:“我去去就回,你安心在此歇息,切莫乱动劳神。”

    芷若温顺点头,目送我起身走出石室。

    待我身影彻底消失在藤蔓之外,石室之内只剩芷若、蛊离与浅眠的阿朵,氛围瞬间沉静下来。

    蛊离收去所有外放的沉稳气度,神色认真恳切,缓缓开口,将方才山泉边我的异样尽数告知芷若。

    “芷若弟妹,方才在深山泉水边,杨兄弟心绪险些再度失控。”

    他语气坦诚,毫无隐瞒:“我与他交心谈及苗疆情蛊,谈及他对你的情意,本是闲谈宽慰。可当我提及神箭八雄仍在敌军之中、战力未损之时,他眼底瞬间凶光毕露,杀意暴涨,周身暴戾之气席卷山林。”

    “若非我及时出言劝止、点破眼下绝境,他一时冲动,定然不顾敌我悬殊,执意孤身寻仇。”

    蛊离字字真切,道出我藏在心底的致命软肋:“他心智沉稳、修为盖世,身负龙象九层绝世功力,寻常千军万马、绝境险局皆能从容处之。可唯独遇上与你相关的伤害、委屈、凶险,他便再也稳不住方寸,压不住执念。”

    听闻此言,芷若眼底轻叹一声,并无半分意外,只余下了然与无奈。

    她静坐原地,望着石室微弱的光影,轻声道出数月前武当一行的往事,也道出我此生最大的执念与心魔根源。

    “此事,早在数月前便被张真人一语道破。”

    她声音轻柔,却字字通透深刻:“昔日我与他同往武当山拜访张三丰真人,张真人慧眼观心、洞彻天机,早已看出他修行隐患。真人说,他龙象功法刚猛霸道,戾气深重,天生极易滋生心魔,终生难控。”

    “唯独我在他身侧之时,他心念有寄、情志有托,牵挂有所安放,躁动戾气便会被温柔抚平,执念亦可稍稍稳住、收敛。我于他而言,是克制心魔、安定灵台的唯一羁绊。”

    顿了顿,芷若眸中浮起淡淡忧色,继续道:

    “可一旦我远离他、或是我身受重伤、身陷险境,这份唯一的羁绊便会断裂。他无人可牵、无心可安,所有压制的戾气、压抑的恨意、偏执的执念,便会尽数爆发,彻底失了方寸,再无任何人能够拦得住他。”

    此话一出,蛊离彻底豁然开朗。

    原来并非我心性不稳、定力不足,而是芷若本就是他修行路上唯一的枷锁、唯一的救赎、唯一的清明。

    世人皆惧龙象霸道、心魔可怖,唯有芷若,以一身温柔情深,岁岁年年稳住他滔天戾气。

    蛊离沉默良久,眼底满是由衷的动容与敬佩,沉声感慨:

    “今日我才算真正明白。”

    “苗疆情蛊,控人身心、锁人情爱,已是世间最偏执的牵绊。可杨兄弟对你的情意,无需蛊引、无需束缚、无需强求,发自肺腑、刻入骨髓。”

    “顺境之时,他护你安稳、予你温柔;绝境之时,他为你忍仇、为你压魔、为你弃天下道义。”

    他真心实意,字字叹服:“你二人这份情意,心甘情愿、生死相系、双向奔赴,当真天下无二,世间再无第二份。”

    芷若闻言,心头微暖,亦带着无尽无奈与心疼。她知晓他所有付出、所有克制、所有隐忍,也知晓他每一次心魔翻涌,皆是因护她、疼她、惜她而起。

    感慨过后,二人不再沉溺私情,迅速收敛心绪,回归眼前残酷的现实大局。

    眼下寨破人亡、追兵未退、强敌环伺,两千精锐元兵加神箭八雄虎视眈眈,敌我战力悬殊到极致。我与蛊离皆带暗伤、心神未稳,根本无力正面抗衡。

    山洞之外,山林处处危机,四散逃亡的族人早已凶多吉少,仅剩这七八十名老弱妇孺,是苗疆最后的根脉。

    蛊离神色沉凝,沉声开口,认真谋划后续唯一的出路:

    “如今局势,无路可退、无处可逃。”

    “外出突围,便是直面元兵主力与神箭八雄,全员必死。四处奔逃,山林早已被封锁围剿,老弱妇孺根本无法逃命。”

    “眼下唯一生机,便是依托这处隐蔽山洞,长期藏匿、固守待变。”

    芷若轻轻点头,神色笃定认同。

    山洞位置隐秘、藤蔓遮掩、地处深山盲区,不在元兵扫荡主干道之上,是眼下唯一的安全容身之地。纵然洞内缺粮少水、物资匮乏、日子艰苦难熬,却是所有人唯一的活路。

    二人细细敲定后续所有安排,决意就此隐匿山洞,暂避兵锋,一边慢慢搜集山野物资、勉强糊口度日,一边静静观望敌军动向,等待时局变数。

    待谋划妥当,石室氛围再度归于安稳。

    不多时,我处理完外间事务,转身重回洞内。

    看着静坐安然的芷若,看着神色沉稳的蛊离,我心中已然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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