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隐匿深山,与世隔绝,自确定死守藏匿、暂避兵锋的计策之后,所有人便彻底过上了缺粮少水、茹素充饥的艰苦日子。

    偌大苗寨仅剩七八十名老弱妇孺,青壮寥寥无几,能外出奔走、踏山寻食的人手屈指可数。为了让残民得以苟活,我与蛊离每日天刚蒙蒙亮便结伴出山,深入密林沟壑,搜寻山泉活水、野果野菜、可食山菌,往返奔波整日,直至暮色垂落才匆匆归洞。

    洞内仅存的寥寥几名苗疆青壮,也不敢懈怠,每日守在山洞四周近山区域,扒寻草根、采摘嫩叶、捡拾落地野果,不敢走远,以防遭遇元兵斥候,也为守住山洞最后的安全防线。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历经兵祸屠寨,山野之间早已被逃难、搜杀的人来回踏遍,食物早已稀缺到极致。

    寻常时日,大多只能寻得苦涩野菜、生硬野果、清淡山泉,无半点荤腥油水,连饱腹都是奢望。

    故而所有人都自发省吃俭用,孩童少吃、妇人少食、老者惜食,每一口野菜、每一枚野果都分得极为均匀,无人敢多占半分,人人隐忍挨饿,只为抱团熬过这段绝境。

    我日日踏遍荒山,看尽族人忍饥挨饿、面色枯黄,心中沉重难言。

    可即便全员困苦,我心底最牵挂的,始终是重伤未愈的芷若。

    她经脉受损、内腑受创,先前呕血昏迷,身子虚弱到极致,本需精细膳食、荤汤滋补、静养调理,可如今身陷荒山绝境,别说滋补,连一顿饱饭都是奢侈。

    日日看着她跟着众人一同吞咽苦涩野菜、硬咽酸涩野果,明明体虚乏力、气血亏虚,却从不叫苦、从不抱怨,甚至还会轻声安抚心怀惶恐的村民,我心中便满是疼惜与不忍。

    于是每日外出寻食,我总会下意识偷偷多留意几分,悄悄藏下一点细碎吃食。

    有时是一枚熟透软糯、甜度稍足的野果,避开众人目光,悄悄揣入怀中护住;有时是路上偶遇的可食根茎,洗净擦干妥帖收好;偶尔运气稍好,能寻得流民遗落、未曾腐坏的小块粗面馒头,我便如获至宝,小心翼翼藏在贴身衣襟之内,带回来悄悄递给芷若。

    从不让旁人看见,不求多丰盛,只求让她能多一丝滋味、多一分气力,稍稍弥补她身体的亏空。

    芷若次次知晓我的心意,大多温柔收下,却常常分一半给身边瘦弱的孩童,始终不肯独自独享半分优待。

    这日午后,山林静谧无风,日光透过层层枝叶洒落林间。

    我与蛊离奔波半日,依旧只寻得少量野菜与半囊山泉,正准备转身折返山洞,行至一处杂草茂密的坡地,草丛深处忽然传来两声细微的扑腾响动。

    定睛望去,竟是两只肥硕的灰褐野兔,正在草丛间觅食嬉戏,皮毛紧实、体态圆润,一看便是肉质饱满,最适合炖汤滋补。

    我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欣喜,掌心下意识蓄起内力,抬手之间,两道轻柔劲力精准拍出。

    力道分寸拿捏得极稳,不损兔皮、不碎骨肉,只单纯震晕两只野兔,让它们瞬间瘫软在地,无力挣扎。

    看着地上两只安稳不动的野兔,我心底第一念,便是留给芷若一只。

    连日全员野菜果腹,人人面黄肌瘦、气血不足,而她重伤初愈,身体亏空严重,最需要这温热荤汤补养气血、修复受损经脉。若是能单独留一只野兔为她炖汤,必定能让她身子恢复得更快几分。

    可念头起落之间,我目光瞬间想起洞内一众忍饥挨饿的族人。

    七八十名老弱妇孺,连日清汤野菜、食不果腹,个个身形孱弱、面色憔悴,几日未曾沾过半分荤腥。这两只野兔看似不多,可若是一同熬成浓汤,分给所有人,纵使每人只得小口汤汁,也能稍稍滋养身子、缓一缓连日饥苦。

    更何况,我太了解芷若的性子。

    她心怀大义、悲悯温柔,舍身护民、无怨无悔,断然不会在全员挨饿之时,独自独享荤食、特殊滋补。

    即便我偷偷留予她,她最后也定会全数让出,分给洞内孩童老者,半分不肯自留。

    思及此处,我心底那点私心只得悄然压下。

    乱世绝境,众生皆苦,我纵然万般疼惜芷若,也不能罔顾一众残民的死活,只能作罢私心,准备将两只野兔全数带回洞内,公之于众,熬汤分给所有族人。

    我俯身捡起两只野兔,正准备转身迈步,身侧的蛊离却早已看穿我心中所有辗转思虑。

    他望着我手中野兔,语气笃定自然,没有半分迟疑,径直开口:

    “今日运气不错,得两只野兔。洞内众人连日野菜充饥,自是该分汤果腹。但芷若弟妹重伤未愈,身子根基大亏,万万不可再与众人一同粗食将就。”

    他目光坦荡,语气不容置喙:“留下一只,单独给芷若弟妹留着炖汤滋补。”

    我闻言心头一急,连忙轻轻摇头,想要推辞:“不必,族人皆苦,少有人能饱腹,两只野兔全数熬汤,好歹能让大家都沾点荤腥,我一人优待她,不合情理。”

    我知晓众人淳朴、从无怨言,可绝境之中,人人平等忍苦,我终究不愿让芷若独享优待、特殊破例。

    可蛊离此刻却态度坚定,丝毫不让,望着我郑重开口,字字恳切、句句有理:

    “杨兄弟,你不必多虑,也不必推辞。”

    “我们苗疆之人,最重情义、最知恩义。”

    “那日山道绝境,追兵合围、强敌在前,是芷若弟妹不顾自身安危,孤身一人留下断后,以孱弱之躯挡住数十元兵、三大高手,硬生生以重伤濒死的代价,换得我们全村老弱的逃生之机。”

    “若无她舍身拼死阻拦,我们这七八十名族人,早已尽数丧命在山道荒林,根本没有此刻藏身山洞、苟活人世的机会。”

    他眼神真诚,满是愧疚与敬重:“我等全村余生,皆是她一命所换。我们无以为报、无力补偿她身受的重伤、承受的苦痛,如今区区一只野兔,为她滋补身子,不过是稍稍安抚我们心中的愧疚与不安,本就是她应得的。”

    “此事,理所应当,无人能言半句是非。”

    一番话,坦荡磊落、字字戳心。

    我怔在原地,心头所有顾虑、所有纠结尽数烟消云散。

    是啊。

    所有人如今安稳苟活,皆是芷若以命换来。

    她满身伤痕、九死一生、经脉俱损,承受了所有人的灾厄凶险,如今独享一只野兔滋补,何来不妥?何来不公?

    这份恩义,早已重过山河。

    我心底万般感慨,再无半分推辞,缓缓点头应下。

    蛊离见我应允,再不犹豫,接过其中一只野兔,利落收拾皮毛、清理血肉。他常年山林求生、熟稔山野生计,动作干脆娴熟,片刻便处理得干干净净,不带半点血污。

    他知晓洞内人多眼杂,若是当众单独炖肉,纵使情理坦荡,也难免让芷若心生不安、执意推让。于是特意寻了山洞外侧一处极为隐蔽的小石洞,背风避风、烟火不显、不易被人察觉,正好用来单独慢炖肉汤。

    他就地捡拾干枯细枝,起了小火,将兔肉入石釜慢煨,文火细炖,任由汤汁渐渐熬出荤香、滋养药力,不急不躁,只待肉质软烂、汤汁醇厚。

    待肉汤渐渐成型、香气内敛、火候将成,不必再专人看守,我二人便收拾妥当今日所有收获。

    剩余那只完整野兔、连日采摘的野菜、储存的山泉、零星寻得的可食干果与根茎粮食,尽数收拢整齐。

    二人并肩,提着满满一袋微薄物资,踏着温柔山光,转身朝着主山洞稳步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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