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后又走了一段路程,一行人才回到扬州。先把行李送回住处安放妥当,赵馥灵便与郑君珩、翠微去看小栗。

    夏日的巷口有人挑着两篮果子经过。车子在知香院附近的小巷停下,门前那块木匾写着“小栗香铺”。

    她推开车帘,先听见一声铜铃响。

    有人进店了。

    “到了?”郑君珩问。

    “到了。”她说。

    翠微先下车,往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替她扶住车门。

    “王妃,店里的人很多。”

    “生意好是好事。”

    “是好事。”翠微说,“只是不知小栗本人在不在店里。”

    “他是店主,怎么会不在?”

    翠微看了一眼店门。

    一个抱着布包的妇人刚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孩。门内又有人往里走,店里的伙计忙着招呼,站在柜台后的年轻人连抬头的空隙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翠微说,“店里这么忙,店主若躲起来,会很有道理。”

    “你怎么知道他躲起来?”

    “猜的。”

    “猜得很有根据。”

    “店主若在柜台,便不必猜。”

    赵馥灵下了车。

    她一脚踏进店门,喉咙先收紧了一点,肩背接着松开。那股味道像冬天晒过的衣裳收进木箱,日头已经落了,布料里还留着一点干燥的暖。陈皮的清亮在前,木头的沉静在后,底下有一丝柔和的甜,是檀香。

    她记得开张那日,小栗抱着店招反复看,连早饭也吃不下。如今香铺已有了自己的日常。

    门口仍挂着那块木匾,边角已经被风雨磨得发亮。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旁边放着几个竹编香盒。柜台上没有堆满货,几种香囊、香牌和香料各自放在木盘里,牌子写得清清楚楚。

    每一样东西都有人问。

    每一个问的人,似乎都知道自己要什么。

    “这个香囊有没有更淡一些的?”一名妇人问。

    “有,请看这一排。”伙计答得俐落,“这几只用料少些,挂在衣箱里不会太满。”

    “那这个香牌呢?”

    “香牌气味会更稳些。若是想放在书房,这个合适。”

    一名少年伸手去拿最上头的木盒,伙计立刻提醒:“那一只刚上过油,还没干透,先别碰。”

    少年把手收回来,神情十分无辜。

    “我只是看看。”

    “小客人,手比眼睛快。”

    “我手没有动。”

    “方才它已经走到盒子旁边了。”

    少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只盒子,仿佛也不太相信自己的手竟然有这样的志向。

    赵馥灵忍住笑,往柜台走去。

    一名小伙计正在替客人包香囊,翠微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包纸。

    “姑娘,您要买什么?”伙计问。

    “我来找小栗。”

    伙计立刻放下手里的纸,挺直身子。

    “您是……”

    “我是赵馥灵。”

    伙计眼睛一亮,刚要喊人,翠微便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不用大声。”

    “是。”伙计把音量压低,“我去找店主。”

    他一转身,却被一名提着篮子的妇人叫住。妇人问新到的香料,他只好先答话。翠微站在一旁等了片刻,顺手拿起包到一半的香囊,替伙计把纸边压平。

    伙计忙完回头,看见香囊已经包好了。

    “多谢姐姐。”

    “不必谢。”翠微说,“我只是看它有一边露在外面。”

    “姐姐眼力真好。”

    “不是眼力,是它露得很明显。”

    那伙计认真地看了看香囊,似乎打算把这句话记下来,往后用来勉励所有露在外面的东西。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方才问香囊的声音、伙计的提醒,本宝都听见了。还有一个人,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手变得无辜。”

    “最后一个是谁?”

    “本宝听见那个被伙计提醒的人说,他的手没有动。”

    “你只听见他说话?”

    “是,主人。本宝没有看见他。”

    小伙计答完客人的话,低声告诉她:“店主去后头歇口气。方才有人想多订香囊,我还没来得及问清能做多少。”

    另一位客人正好在柜台前问:“去年买的香牌用完了,能再拿两枚吗?这回想带给妹妹。”

    “能,这款是小栗自己定下的。”伙计一面取货一面答。

    问香囊的人也在旁边说:“我不急,先请店主看看工序。”

    赵馥灵听清这几句,才问过伙计,从柜台旁的通道往后走。郑君珩与翠微跟在她身后。

    她经过帐房与库房门口,没有看见小栗。

    后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门时,后巷的风带着一点泥土味吹进来。小栗坐在门旁一张矮凳上,手里摊着一本帐册,笔尖落在纸上,却没有写字。

    小栗听见门响,把笔横搁在凳边,立刻将帐册合上。

    “馥灵姐姐。”

    “你在这里做什么?”

    “透气。”

    “后门的风很有用?”

    “有用。”小栗说,“店里太暖了。”

    她看了一眼小栗整齐的袖口,又看向他膝上的帐册。店里那么忙,他却只把帐册抱在膝上,没有再翻。

    “那你为什么把帐册带出来透气?”

    小栗低头看了看帐册。

    “它也太暖了。”

    赵馥灵没忍住笑了一声。

    郑君珩站在门边,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没有打断。

    翠微在他身后停下,面色平静地问:“小栗,这张凳子需要收进店里吗?”

    “不用。”小栗说。

    “那它为什么在后门?”

    “我坐的。”

    “我明白了。”翠微说,“它是店里唯一有职务的凳子。”

    小栗抬头看她。

    “凳子也有职务?”

    “今天有。”

    赵馥灵走到小栗身边,没有催他回去。

    后门外是一条窄巷,墙根还留着昨夜的潮气。几片枯叶黏在地上,旁边搁着一只盛灰的陶盆。从后门望进去,只看得到通道和一角货架。店内的声音隔着通道传来,问价的字句已听不清,只剩忙碌的人声,间或夹着纸包窸窣的响动。

    “店里生意很好。”她说。

    小栗把帐册抱在膝上。

    “是很好。”

    “比开张那天热闹多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后门?”

    小栗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指腹沿着帐册的封皮慢慢摩挲,像在找一个可以先说出口的字。

    “有时候,前面太吵了。”他说。

    “你以前也会躲到后面?”

    “从前在知香院,不会。”

    “现在会。”

    “现在这是我的店。”小栗说,“人来了,东西卖出去了,帐也要我算。客人说喜欢,我得记;客人说不合用,我也得记。每件事都像在等我答话。”

    他停了一下。

    “有时我怕自己答得不好。”

    赵馥灵看着他。

    小栗的指甲边沾了一点墨。她记得他从前记帐时,会把左手按在纸角,右手写完,再一笔一笔核对。他刚才坐在这里,笔尖停着,帐册却没有放下。

    他不是不在意店里的事。

    恰恰相反,他把每一件事都放在心上,所以连忙碌也要先找个角落坐好,等自己能重新呼吸了,再回去。

    “小馥。”她在心里问,“你听见什么?”

    “在柜台前时,您听见那名客人说,去年买的香牌用完了,想再拿两枚带给妹妹。伙计说,这款是小栗自己定下来的。”

    “还有吗?”

    “伙计说,有客人想多订香囊,还没问清店主能做多少。那位客人也亲口说了不急,先看工序。后来传来的话听不清,本宝没有记成字句。”

    赵馥灵收回心思。

    她没有急着把方才听见的几句话全倒给小栗。

    小馥只能把她耳朵听到的话整理给她,不能替她看见什么。可光是这些话,已经够她把眼前的人看得更清楚一些。

    “你有没有发现,”她说,“你总是先说自己还不够好。”

    小栗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有吗?”

    “你说怕答得不好,却没提自己已经做了多少。方才客人特地来买你定下的香牌,伙计还等着请你拿主意。这些,不能全从帐上擦掉吧?”

    小栗微微张口,没有立刻反驳。

    “你说的也不是全错。”他说。

    “你受过教,有能干的伙计,客人也各有打算。可你自己做的那一份,也在里头。”

    赵馥灵在他身旁蹲下来,指了指那本帐册。

    “可以看看你留的记号吗?”

    小栗下意识按住封皮。

    “里面有些进货记录。”

    “那便由你挑愿意给我看的,不方便的留着。”

    小栗想了想,自己翻到记客人回话的那几页,将帐册递给她。

    她接过来,只看他指给她的地方。页上记着几批香品的试做情形与客人留下的话。字迹整齐,旁边还添了几道小小的记号。

    有些批量旁边写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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