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馥兰先把昨夜没有算完的水帐翻了出来。

    帐页上红字一列接一列,像一群排队等着进门讨债的人。车行、井水、雇来挑水的人手,还有草席与水桶的花费,都被她写得清清楚楚。旁边另有一列,是暂且不能动的银钱。

    她把笔搁在那列旁边,停了一会儿,又添上两个字:待议。

    赵馥灵端着一盏茶进来时,馥兰正在把帐页压平。

    “昨夜没睡好?”她问。

    馥兰的手指顿了一下。

    “睡了。”她说,“只是在想,若车行肯少收一成,香院便能多雇两个人挑水。”

    她说得很平常,像是在说今早的粥该不该添一把米。

    赵馥灵将茶放下,没有拆穿她眼下那一点倦色。

    “今日先把香田和院里的用水分开列。田里要用多少,院里要留多少,别混在一处。”

    馥兰点头,拿起笔。

    站在门边的翠微看了看桌上那摞帐册。

    “若再多一册,桌子便要搬出去。”

    “搬出去也得先记一笔搬桌费。”馥兰说。

    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

    “那我去问桌子愿不愿意自己搬。”

    赵馥灵忍了一下,还是笑了。

    馥兰抬头看她,嘴角也稍稍动了一下。那一点笑意转瞬便被帐页上的红字盖过去了。

    阿乙抱着一只空木桶经过,听见她们说搬桌子,停在门口。

    “若桌子自己搬,还要付车钱吗?”

    “不付。”翠微说。

    阿乙松了一口气。

    翠微又补了一句:“要付工钱。”

    阿乙抱着桶,想了想,认真地问:“那桌子会自己记帐吗?”

    “不会。”馥兰说,“所以你先把桶送回厨房。”

    阿乙把木桶抱紧了一些。

    “它若自己走回去呢?”

    “那就记它一笔。”

    阿乙立刻往厨房跑了。跑得比方才快,像是怕木桶先一步把自己记进帐里。

    ***

    午后,日头照在院墙上,墙根的影子短得像被人裁去一截。

    城南香田送来新一趟用水的记录。田畦仍旧干,水渠里那道细流没有断,却也没有宽起来。馥兰将每一处用水逐项记下,又把昨日的数目搬来对照。

    她记得仔细,连送水的人在哪一段田埂上歇过,都问得清楚。

    “那里没歇。”阿乙站在桌旁答。

    馥兰抬眼。

    “你不是说他停了片刻?”

    “他是停了。”阿乙说,“可是他没有坐下,所以不算歇。”

    馥兰拿笔的手停在半空。

    翠微端着一碟切好的林檎从旁经过,闻言道:“那他停下来是做什么?”

    阿乙想了想。

    “看路。”

    “看路算不算工钱?”

    阿乙又想了一下。

    “若路看久了,应当算。”

    馥兰在帐上写了几个字,抬头看他。

    “你今日的差事做完了吗?”

    “还没。”

    “那先别替路讨工钱。”

    阿乙抱着记录簿溜了出去。

    翠微把林檎放到桌边,馥兰却没有伸手。

    “你吃一片。”赵馥灵说。

    “我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除了茶,没有吃东西。”

    馥兰看了看帐册,像是在心里找一个能让她不吃的条目。

    翠微将一片林檎推到她手边。

    “这片已经切好了,不能退回去。”

    馥兰只得拿起来。

    “那便记在果子一项。”赵馥灵说。

    “已经记了。”馥兰说。

    翠微看向她:“连你吃的也记?”

    “当然。”

    “若你吃两片呢?”

    “就记两片。”

    “若你不吃呢?”

    “也记一片,因为已经切了。”

    翠微点点头。

    “帐目很公道,林檎本人也很难反驳。”

    馥兰咬了一口,眼睛仍落在帐上。赵馥灵看见她咀嚼得很慢,像是连吃一片果子,都不能让她安心。

    她没有催。

    馥兰翻过一页,忽然停住。

    那一页比别的帐页薄,边角磨得发毛,纸上有一小块旧水痕。她用指腹沿着纸边摸了一下,又将前后几页翻过去。

    册子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旧纸。

    馥兰把它抽出来时,手指已经有些僵。

    “这是什么?”赵馥灵问。

    “以前的帐。”

    “也是香院的?”

    “不是。”馥兰低声说,“是我自己记的。”

    她把纸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展开。

    纸上露出一个旧旧的“银”字,墨色比周围淡,字迹却清楚。她盯着那个字看了片刻,才将折痕一点一点打开。

    里头是几笔年少时的记录。

    字写得小,行距很紧,像写字的人当年怕别人看见,也怕自己忘记。

    其中一行旁边,留下了馥兰自己的小字:

    “自取银二钱,帐记馥灵领取,未告知。”

    再下面,是另一行。

    “帐差由馥灵承受责问。”

    屋里安静了下来。

    院子外有人挑着水桶走过,木桶碰到扁担,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那声音隔着墙传来,像一颗小石子掉进了空井里。

    馥兰将手覆在那行字上。

    “我一直以为这张纸不见了。”她说。

    赵馥灵没有问她那两钱银子去了哪里。

    馥兰低下头,声音慢慢变轻。

    “那时我拿了银子,帐上却写成你已经收过。后来帐目对不上,别人问起来,我没有说是我动的手脚。”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

    “你替我挨了责问。”

    “我记得。”赵馥灵说。

    馥兰肩膀一紧。

    “你记得?”

    “记得那天有人问我,银子是不是从我手里过的。我说不是,可帐上写了我的名字,没人信。后来我被关在帐房外,不许再碰那些帐。”

    她说得平稳,没有把那段事说得更重,也没有替馥兰把它说轻。

    馥兰把手收回去,指尖捏住那张纸。

    “我没有忘。”

    “我知道。”

    “我不是想要你原谅我。”

    “你现在想要什么?”

    馥兰没有回答。

    她把旧纸重新折好,收进袖中。接着,她低下头,将桌上的水帐翻到空白处,开始重新抄写。

    每一笔都比方才写得更慢。

    ***

    傍晚,院里的光慢慢退下去。

    香田送来的记录已经整理完,车行的回话也写在另一张纸上。馥兰把新帐册收进柜中,将那本旧帐留在桌边。

    赵馥灵看见了,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收。

    馥兰一整日都在做事。她把水桶数了两遍,把井边的人手重新排过,又将近日几笔要付的银钱抄进另一册。她没有算错一项,甚至连昨天那张被水沾湿的草纸,也照着残下的笔迹补全了。

    她把事情做得越仔细,桌上的那本旧帐就越像一个没有挪动过的影子。

    天黑后,知香院的人各自回房。

    赵馥灵回到屋里,肩背才松了些。她低头收拾桌边的香料,闻到一点温甜的气息。

    喉咙先是一紧,胸口那块绷着的地方却慢慢松开,像冷夜里有人把一碗热水放到手边,没有催她喝,只让白气先升起来。那股气味甜而沉,带着一点柔软的暖意,像晒干的草茎里藏着一小口蜂蜜。

    是安息香。

    林嫣留下的香料不多,她平日不常取用。今晚不知怎的,手指碰到了那只小匣子。她没有点香,只将匣盖掀开一线,让里头淡淡的气息散出来。

    她坐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有一扇门轻轻合上。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走过廊下,脚步到了她门外,停住。

    敲门声很轻。

    “姐姐。”念儿在门外说,“馥兰还在帐房。”

    “她没有回去?”

    “没有。翠微去送灯油时,看见她还坐在桌边。”

    赵馥灵起身,把香匣合上。

    念儿跟在她身后,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要我陪姐姐一起去吗?”

    “我先去看看。”

    “好。”念儿说,“我去厨房问问,留一碗热汤。”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若她说不饿,我就放在桌上。这样帐上不用多记一趟送汤的人情。”

    “那是翠微教你的?”

    “是。”念儿说,“翠微说,汤放着不会自己走掉。”

    赵馥灵笑了一声,往帐房去。

    ***

    帐房的门没有关严。

    灯火从门缝里落出一条窄窄的黄光,照在门槛上。屋里没有声音,只有纸张偶尔被手指碰动的细响。

    赵馥灵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馥兰坐在桌前,已将袖中的旧纸重新取出,展在那本旧帐上。她一只手按着纸页,另一只手掩住半张脸,肩膀一下一下地颤着。

    她哭得很安静。

    桌上那盏灯映着她垂下的发丝,也映着被水痕染过的旧纸。纸上那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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