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些日子,寄往各州的询问陆续有了回音。赵馥灵坐到书案前,肩膀先松了一点。

    她把新裁好的纸翻过来,纸边擦过指腹,带着一点干燥的暖意,像冬日里晒透的被褥,收进箱子前还留着太阳的味道。炭火旁那缕沉沉的木香,才慢慢浮上来,是檀香。

    知香院的书案上,堆着三叠纸。

    一叠是念儿送来的学堂名册,一叠是郑君珩收整的各州回信,最上头这一叠,还是空白的。

    空白得很有气势。

    她看了一眼,觉得它们仿佛已经在等着谁犯错。

    “姐姐,这叠纸要用来做什么?”念儿问。

    “写教材。”

    念儿眼睛亮了:“教孩子们认香?”

    “不只认香。”她说,“还有怎么看见自己的想法,怎么把选项摊开,怎么从时间和性格里找到线索,再自己挑下一步。”

    念儿低头看纸:“那要写多少?”

    “还不知道。”

    赵馥灵在心里报了个大约纸数。

    小馥说:“主人,若照您说的纸张计算,至少可以写一百多页。”

    “你能不能挑个不让人心慌的算法?”

    “本宝可以改用‘一大叠’。”

    “听起来更吓人。”

    赵馥灵忍不住对念儿说:“怕得写一大叠。”

    念儿没听见她们先前的对话,只看着那三叠纸,认真地点头:“一大叠,确实不少。”

    她把笔放下。

    教材要写,单靠她一个人,恐怕会先把自己写成一张用过的纸。

    她在心里点开实验室的电脑。

    屏幕亮起,书房里的灯火像被谁从远处牵来,落进她的意识。桌面上浮出十二个小小的标记。那些跟她一同来到这里、沉睡了多年的声音,近来才陆续醒来。

    郑君珩的声音从书房外传来,正问念儿名册放在哪里。

    小馥报了一声:“主人,听见王爷了。网络也连得上。”

    “十二宝都在吗?”

    “都在。”

    她停了一下:“那就开会。”

    “本宝建议先订议程。”

    “你也要参加?”

    “本宝可以整理数据、记录意见、计算页数,以及在众宝争吵时提醒大家轮流说话。”

    “听起来你会很忙。”

    “本宝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电脑上的十二个标记一齐亮了。

    接着,书房里响起十二道声音。只有她听得见,像一群人隔着墙,同时跑进一间只有一张椅子的屋子。

    “先定教材目标。”

    “先定读者年龄。”

    “先定用词。”

    “先定页码。”

    “先定页码之前,应当先定纸张尺寸。”

    “纸张尺寸不影响内容。”

    “但会影响页码。”

    “页码不是内容。”

    “没有页码,怎么知道自己翻到哪里?”

    “可以看标题。”

    “标题也要有位置。”

    她重新拿起笔,闭了闭眼。

    “停。”

    十二道声音一起停下来。

    这份整齐让她有点感动。

    下一刻,小馥说:“主人,众宝安静了。”

    “我听见了。”

    “安静得像十二个人一起等着您下令。”

    她睁开眼,看向空白的纸。

    “先说教材要让人学会什么。不是让人照着我们的答案做,是让人把自己的情形看清楚。”

    其中一个声音说:“可用分段教学。先观察,再列出选项,再让学习者挑选。”

    另一个声音说:“应补充嗅觉记录。鼻子闻到什么,身体有什么反应,先照实写下。”

    “牌卡选项须固定。”另一个声音说,“否则每人自行增减,难以比较。”

    “比较不是必要目的。”有人立刻反驳。

    “不是比较,便不用固定选项吗?”

    “固定的是牌卡上的选项。每个人看到什么,仍由本人说。”

    “时间串行如何安排?”

    “依生辰、节气和历法排列事件,不可随意挪动。”

    “还要加入性格面向,否则同一件事,不同的人反应不同。”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简单的词。

    观察。

    选择。

    时间。

    性格。

    几个字写在纸上,像几枚落下去的种子。她看着它们,忽然想到,教材不该是一道把人推向同一处的窄门。它应当像一张桌子,把可见的东西放上去,让来的人自己看。

    “第一课先写观察。”她说,“先不急着解释。”

    一个声音问:“是否需先定义观察?”

    “不必太长。”

    “若不定义,会造成理解差异。”

    “若定义太长,孩子还没开始看,就先睡着了。”

    小馥说:“主人,这是合理风险。”

    “你不用帮我补刀。”

    “本宝是在补充。”

    第一日的会议,最后只定下了教材的方向。

    她从脑中的会议回过神时,念儿正蹲在地上,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

    “怎么了?”

    念儿举起一张纸:“我刚才想替姐姐把纸分好,结果不知道哪一叠是空白,哪一叠是写过的。”

    “那你怎么分的?”

    念儿指了指地上:“写过的放左边,空白的放右边。”

    “这样很好。”

    念儿有些不好意思:“我还在空白纸上写了个‘空白’,怕自己忘记。”

    她看了看那张纸。

    上头端端正正写着两个字,空白。

    “这一张,现在不是空白了。”她说。

    念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那我得重新找一张空白的。”

    “你可以把这张拿来当封面。”

    念儿抱着纸,像捧着一个刚被任命的新差事:“那我先收好。”

    第一日就这么过去。

    第二日,电脑里的十二个声音从清早便开始讨论教材章目。

    她在脑中打开电脑时,郑君珩正在隔壁书房翻看各州回信。网络连着,数据库也能用,十二宝便把前一日的讨论整理成了清单。

    清单很长。

    长到她第一眼看见时,差点以为自己误开了馥兰的帐簿。

    “章目太多了。”她说。

    “先将可能内容列全,再删减。”

    “我同意列全。”她说,“不过你们列得像要把天下所有能问的事,都塞进一册里。”

    其中一个声音答:“完整性有其必要。”

    另一个声音说:“教材如只收录少量案例,用户可能遇到未列出的情形。”

    “那便教他们怎么观察,不是把所有人的日子都写进去。”

    “日子数量甚多,确实不易收录。”

    “这句是废话。”小馥说。

    她咳了一声,掩住笑意。

    十二宝却没听出她是在忍笑,立刻有人追问:“请问何处不合?”

    “没事。”她说,“继续。”

    她在脑中的稿件上,把几个看来相近的章目圈起来。嗅觉记录放在前头,牌卡放在中段,时间串行和性格面向各自留出位置,末尾再让学习者整理自己的选择。

    她写了几个不同的情境,让十二宝试着放进章目里。

    一个人要不要继续学一门手艺。

    一个人要不要换一种做事的方式。

    一个人遇到两条都走得通的路,该如何看清自己在意的地方。

    “这些案例是否应附标准答案?”一个声音问。

    她的笔停住了。

    “不用。”

    “若无答案,读者如何判断自己是否学会?”

    “看他能不能说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为什么这样选。”

    “仍可能作出不同选择。”

    “本来就会不同。”

    十二宝安静了一息。

    接着有一个声音说:“如此一来,教材无法提供唯一结论。”

    “那就别提供。”

    她移开笔,看见纸上戳出一个小洞,在心里嘀咕:“下笔太重,把纸都戳破了。”

    小馥说:“本宝已替刚才那句话记录,另记您自述下笔太重。”

    “你连笔尖都管?”

    “本宝只记录您刚才说纸破了一个小洞。”

    她又低头看了看纸上那个很小的破点。

    “这是纸先惹我的。”

    “本宝会保留此说法。”

    第二日,章目定了大半。

    第三日,众宝开始写第一课。

    她原本以为最难的是内容。没想到最难的是一句话该有多长。

    “初学者应先记下鼻腔与口腔所受感受,并辨识气味出现的先后次序。”

    她读完电脑上的句子,转头看着纸。

    “孩子看完这句,大概只记得鼻子和嘴巴都被派了差事。”

    一个声音说:“可改成:先写下闻到什么,身体哪里有反应。”

    “好。”

    另一个声音提出:“是否需解释‘身体反应’包含哪些部位?”

    “可以举例,但别列成只准填这几个。”她说,“有人喉咙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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