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桌上的纸角便翘了起来。

    她伸手按住。

    那张纸的册名底下仍旧空白。

    第三册在她的意识里,书名已经立好,第一格却没添半个字。桌上这张纸是她昨夜留下的草样,纸面平平,墨也干了,只有最上头写着“知香院第三册”几个字。

    她盯着纸看了一会儿。

    她在心里告诉小馥,自己又望着草样发起呆来,册名底下仍没有添字。

    小馥说:“主人,您是想等纸先开口吗?”

    “你是在提醒我,纸上还是没有字?”

    “本宝只是接您的话,下面还没有内容。”

    “你记得倒勤快。”

    “本宝职责所在。”

    她把手指从纸角挪开。纸角又翘了起来。

    “它好像不服气。”

    “纸没有意见。”小馥说,“本宝确认过。”

    “你怎么确认?”

    “它没有发言。”

    “你们一个个都很有规矩。”

    “谢谢主人。”

    “这不是夸你。”

    “本宝也不介意。”

    她笑了一声,起身去推开纸窗。清晨的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湿气。昨夜落过一点雨,地砖还没干,栀子枝上挂着几滴水,摇摇欲坠。

    喉咙先松了一点。

    那股湿凉像厨房里才洗过的青菜,还带着水珠,贴着掌心的凉意。她再吸一口,才分出枝叶的青气、泥土的湿气,还有昨夜炭火留下的一丝淡淡烟味。

    她心里把它们一层层拆开。最清楚的是栀子枝的青气,雨水沾过嫩枝后带起的味道,没有花香,只有一点湿润的生气。

    小馥问:“主人,还在看那张纸吗?”

    “我在闻院子。”

    “您没有说闻到纸。”

    “纸有墨味。”

    “您的鼻子闻到的是墨。”

    “所以纸也不是完全空的。”

    “那是册名用的墨,下面仍可以空着。”

    “不要记进第三册。”

    “未交付书宝的内容,不会自行写进第三册。”

    “好险。”

    她回到桌前,把那张纸端端正正摆好。纸旁边放着笔,笔架在砚台旁,像两个安静等候差事的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念儿探进头来,怀里抱着一卷书册。

    “姐姐,你起来了。”

    “起来了。”

    念儿进屋,把书册放在桌边。她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第一格还空着。”

    “是。”

    “要写今天吗?”

    “还没想好。”

    念儿点点头,把书册转了个方向,对齐桌沿。

    “我方才在院子里看见阿乙,他说想来问姐姐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想知道自己要不要把名字写进第三册。”

    念儿停了停,又补上一句:“我没有替他答应。”

    “做得好。”

    念儿的肩膀稍稍放松,像是刚把一只装满水的盆稳稳放回地上。

    “那我让他进来?”

    “让他自己来。”

    念儿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那张纸一眼。

    “姐姐,若是他最后不写,这一格就仍是空的?”

    “是。”

    “那也算有结果吗?”

    “算他自己选好了。”

    念儿思索片刻,点点头。她出门时,门帘晃了一下,落回原处。

    小馥说:“主人,念儿已经知道答案。”

    “她只是知道我们不替阿乙决定。”

    “这也是一种答案。”

    “你今天的话很多。”

    “本宝的话量正常。”

    她心想,本宝若有嘴,想必也能把一张空白纸说到脸红。

    ***

    阿乙来得很快。

    他站在桌前,先向她行了礼,才看见那张纸。

    “王妃,这就是第三册第一格吗?”

    “这是草样。第三册的第一格还在我心里。”

    阿乙眨了眨眼。

    “那我现在站在一张草样前,向一本在心里的册子行礼?”

    “你也可以只坐下。”

    阿乙立刻坐了下来。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上,神情像是来领一张要紧的差事。

    翠微端着茶进来,见屋里两个人都在看桌上的纸,便把茶放下,也看了一眼。

    册名底下仍旧空白。

    翠微没有问,默默拿走了桌上的笔。

    阿乙抬头:“翠微姐姐,笔怎么收走了?”

    “先放一旁。”翠微说。

    “为什么?”

    “怕它先替你决定。”

    阿乙看着她手里的笔。

    “笔会自己写字吗?”

    “不会。”

    “那它怎么替我决定?”

    “有人拿它写了,才会。”

    翠微说完,把笔放到离桌沿更远的地方,又端起茶壶,像是完成了一项防范周全的要事。

    阿乙看看笔,又看看翠微。

    “翠微姐姐,我只是来问一问。”

    “所以先不必握笔。”

    “有道理。”

    翠微面无表情地点头:“我也这么想。”

    她退到门边。茶香淡淡,热气从杯口升起来,绕了一圈,散在光里。

    “你想问什么?”她说。

    阿乙摸了摸袖口。

    “我不知道要不要把名字写在第三册第一格。”

    “你希望第一格写什么?”

    “不知道。”

    “那你怕的是什么?”

    阿乙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名字写进去,好像以后说过的每一句话,都要算在里头。可不写,又像我没有来过。”

    她没有立刻接话。

    窗外有学徒提着木桶经过,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撞着木桶边,发出咚的一声。接着是几个孩子的脚步,匆匆忙忙跑过,又被人喊停。

    屋里安静下来。

    她把桌上的纸挪到一旁,没有让它正对着阿乙。

    “我们不写名字,先看看你刚才说的两件事。”她说,“你愿意吗?”

    阿乙点头。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牌卡。牌面上的字句都是固定的,不多,也不会自己变出新意思。她将牌一张张排开,留出足够的空间。

    “这里有三个选项。”她说,“写名字,写事情,先不写。你自己挑一张,再告诉我你看到什么。”

    阿乙看着牌卡。

    他伸手,先碰了碰“写事情”,又缩回来。手指在桌上停了一下,最后拿起“先不写”。

    “我看到的是先不写。”阿乙说。

    她没有替他解释。

    “你为什么选这张?”

    “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名字写进去之后,会不会让我觉得被人看着。”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但我也不想把自己的话都留下。只写一件事情,好像比较容易。”

    “那你看到‘写事情’时,心里怎么想?”

    “觉得那张牌看起来不那么重。”

    “你选了先不写,心里又怎么想?”

    “比较松一点。”阿乙说,“像是门还开着。”

    “你自己看见了两种感觉。”

    “嗯。”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牌卡呈现的是固定选项,阿乙选了其中一项,并说出自己的感受。”

    “你不用替我重述。”

    “本宝确认流程没有偏差。”

    她差点笑出声,忍住了。

    阿乙还在看那张牌,像是怕自己才刚放下,牌面就会改字。

    阿乙把手里的“先不写”交还,她才将三张字牌收在手边,没有再翻出别的选项。

    “接下来,我们可以看时间。”她说,“不是看哪一天会发生什么,只是把已经走过的日子照顺序排一排。你愿意说自己的生辰吗?不想说也可以停在这里。”

    阿乙点头,把自己的生辰说了出来。

    她取出历页与一张小纸,记下阿乙所说的年月日,再照当年的历法核对节气。这些只是已知的时间位置。生辰在何日,当时是哪个节气,今日又在哪一段时令,都能依照历法排列;不能由此替人决定要不要留下名字。

    “你第一次觉得‘留下名字’会让你不自在,是今天吗?”她问。

    “不是。”阿乙想了想,“上回听念儿说,册子可以写也可以不写时,我就想过。”

    “那时你怎么想?”

    “我觉得不写比较好。可是今天看见第三册真的有了,我又想问一问。”

    “所以前一次和今天,想法有些不同。”

    “是。”

    “你觉得这个不同,对你来说是什么?”

    阿乙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指从牌卡旁边移开,放到膝上。

    “可能是因为以前还没有这本第三册。”他说,“今天有了,才知道自己会在意。”

    她点头,把小纸上的时间顺序写清楚,没有替它添上任何预言。

    “时间排好了。”她说,“它只能告诉我们,先有前一次的想法,后有今天的想法。为什么变了,还是你说的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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