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那日,天亮得很慢。

    知香院的院门还没开,香房里已经有了人声。念儿叫学徒把供桌擦了第三遍,阿乙蹲在桌脚边检查香炉底下有没有裂痕,小栗抱着一捆新扫帚,站在门口等差遣。

    翠微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走过来。

    念儿转头看见她,立刻说:“翠微,香案两侧各放一盆水,取春分昼夜相近、两边相照之意。”

    翠微看了看手上的一盆水,又看了看念儿。

    “是,掌院。”

    她转身走了。

    念儿低头检查案上的祭文,没留意翠微去了哪里。过了一会儿,她抬头,发现另一侧空着,才猛地一拍额头。

    “我说各放一盆,另一盆呢?”

    翠微正站在院门边,手里端着那盆水,面无表情地回答:“另一盆还在厨房,我先端这盆来。”

    “那就再取一盆呀。”

    “我正要去取,掌院先问了。”

    念儿张了张嘴,随即说“我去”,自己快步往厨房去。

    小栗抱着扫帚,努力把笑憋回去,憋得鼻子一抽一抽的。

    “小栗。”翠微说。

    小栗立刻站直:“在。”

    “你若把笑憋进鼻子里,待会儿祭香时就会打喷嚏。”

    小栗更用力地捂住鼻子。

    “不必捂。”翠微说,“香还没点,现在打也不算失礼。”

    小栗放下手,笑出了声。

    念儿提着第二盆水回来,听见这一句,叹了口气:“今日祭香,大家都要端庄一些。”

    小栗认真点头:“我会努力不笑。”

    翠微把第一盆水放在左边,又把第二盆水放在右边。

    “左右都有了。”她说。

    念儿看了看两盆水:“谢谢翠微。”

    “不客气,掌院。”

    “也不用把‘不客气’说得像要去库房点名。”

    “是,掌院。”

    翠微把手收回袖中,脸上仍旧平平的。

    赵馥灵站在廊下,看着这一来一回,忍住了没有笑。她若一笑,念儿会更窘,学徒会笑得更大声,翠微则会被叫去端第三盆水。

    她觉得今日的春分祭,还没点香,已经很有平衡之意。

    一边是念儿的认真,一边是翠微不慌不忙的回答,两边互不相让,刚好各占半边。

    她把两盆水、小栗抱的三把扫帚与念儿方才拍额头的样子,在心里说给小馥。

    小馥说:“主人,照您说的,院内目前有两盆水、三把扫帚,还有一名忙着找第二盆水的掌院。”

    “她只是忙。”

    “本宝是在覆述您刚才说的。”

    “你看得见额头吗?”

    “本宝看不见,也不知道她是否发热。”

    “那你就别替她额头多添一件差事。”

    “收到。”

    “那你可以不要把每一件小事都记得这么完整。”

    “可以。”小馥说,“但本宝不会自动忘记。”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你这句话听起来很像帐房在提醒我,这个月的香料还没对完。”

    “馥兰方才在廊下说,这一批已核完,帐册也交回帐房了。”

    “那更可怕了。”

    香房门口,郑君珩端着一只小小的铜香盒走进来。他今天换了件浅色衣袍,袖口收得整齐,倒像知道知香院今日不许人衣角沾灰。

    他把香盒放到桌上。

    “这是你要的?”

    她打开盒盖,看见里头装着几片干燥的木片,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完全相同。

    “是,谢谢殿下。”

    “不必谢。”他说,“我只是从库房拿出来。”

    翠微在一旁补充:“木片是奴婢挑的,盒子是殿下拿的,盒盖是奴婢合的。”

    郑君珩点头:“所以是我们一起拿的。”

    翠微问:“那要不要在盒子上写两个人的名字?”

    “不用。”她说,“木片没有要求署名。”

    “那就好。”翠微说,“我怕它觉得自己被忽略。”

    念儿在旁边抿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祭香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一只香炉,一盏清水,两只空碟,还有一盘各人带来的香材。知香院的春分祭不求神,不问来年,也不替谁向天讨一个答案。每年这日,院里的人会把春日新收的香材取出来,逐一闻过,记下它们在这个时节的气息。

    这规矩是念儿接掌院后留下的。

    她说,花木在春日长出新芽,香材也有自己的时序。人不能因为今日想闻某种香,就叫一枝花提前开。

    她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至少比念儿一心急,就想两盆水同时送到要有道理。

    院门开了,几名约好的熟客陆续进来,与学徒一起在廊下坐好。人不多,大家彼此认识,没有人穿得太讲究,倒有两个孩子把新衣穿反了,袖口的系带都跑到了背后。

    阿乙看见了,正要上前替他们整理。

    念儿先一步走到孩子们面前,蹲下来,帮他们把衣襟解开。

    “你们怎么把衣裳穿反了?”

    其中一个孩子说:“我们想学翠微姐姐,穿得整整齐齐。”

    翠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我没有穿反。”

    孩子眨眨眼:“我们穿得很像你呀。”

    “你们只是穿反了。”

    “那也算很像。”

    小栗又开始憋笑。

    念儿替孩子们整理好衣裳,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等祭香结束,你们去找翠微姐姐学怎么穿。”

    两个孩子一起看向翠微。

    翠微说:“我可以教你们。”

    孩子们很高兴。

    她补了一句:“不保证你们会喜欢结果。”

    两个孩子互相看了看,脸上出现了一点疑惑。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的教学承诺范围明确。”

    “你们两个少说一句,祭香就能早一点开始。”

    小馥停了一息。

    “本宝遵命。”

    她走到供桌前,先将窗子和门扇都打开。春风从院墙上吹过来,带着潮润的气息。昨夜下过一场细雨,地面还有一点湿,墙根的草叶上挂着亮亮的水珠。

    她没有先点香。

    “春分祭香,第一件事不是点火。”她说,“先闻一闻今天的院子。”

    小栗抬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闻到什么?”她问。

    小栗想了想:“泥土。”

    阿乙也吸了一口气:“水气,还有院墙边的草。”

    念儿说:“我闻到炭火。”

    “香房的火还没起。”翠微提醒她。

    念儿看向香房方向:“那可能是我刚才提水时,路过厨房闻到的。”

    “祭香还没开始,掌院已经把厨房也算进来了。”郑君珩说。

    念儿挺直了背:“院子本来就不只有供桌。”

    她笑了一下,示意大家再吸一口气。

    她先觉得喉咙收紧,随后肩膀一点点放松。那气味像雨水刚从屋瓦边落下来,落在晒过的木头上,带着一点清冷,又有新叶磨破时才有的青气。她等那层青气慢慢散开,才在心里想起香椿新芽。

    她朝开着的院门看去,邻家正把一篮新芽搬到门前清洗。翠微也认出来,说了句“他家今早摘的香椿”。那股青气乘风过来,与院里的潮木气混在一处。

    “春天不是一种固定的香。”她说,“同一个时节,院墙里和院墙外,木头、泥土、花草,各自都有气味。今天先闻到什么,就从那里开始。不用急着猜它是哪一种香材。”

    她让大家把带来的香材分成几份,先不点火,只放在各自面前。

    阿乙捧起一片木片,低头嗅了一下。

    “这片闻起来很干。”阿乙说。

    念儿也闻了闻:“干里还有一点甜。”

    “像晒过的木箱。”小栗说。

    “像我祖父的拐杖。”一名年纪较小的学徒说。

    大人们安静了一瞬。

    孩子又补充:“他把拐杖放在窗边,太阳照久了,就会有这个味道。”

    没有谁笑他。那句话带着一个人的日常,轻轻落在香房里。

    阿乙把那片木片递给她,她接过闻了一回,再放回碟中,没有急着替众人的比方判分。

    “你说的也算。”她说,“闻到一种气味,有时会先想到生活里的东西。拐杖、木箱、旧桌子,都可以。名字是后来才放上去的。”

    郑君珩坐在她身后,将手指搭在膝上,安静地听着。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闭目,也没有侧头。今日院子里声音不少,有人搬凳子,有人低声说话,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他只是看着那盘木片,像在等待每个人把自己的话说完。

    “接下来,”她说,“我们按春分的次序来。”

    她拿出一张自己抄写的节气表,纸上只列了春日几个节气的先后,旁边写着日期,另留一栏待午时记今日的日影。

    “节气是历法里的次序。”她说,“春分到了,就记下春分;过些日子再看节气往后走,花木和气味怎么变。今日的气味不会替你预告什么,也不会替你决定往哪里走。”

    小栗举手:“那若是今日闻到一种很喜欢的香,明日就一定还会喜欢吗?”

    “不一定。”她说,“今日有今日的天气,也有今日的心情。你明日再闻,可能会有不同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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