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馥灵把那张写了“人”与“选择”的纸,压在桌角。

    郑君珩站在窗边,正把一封信折好。窗外的风掀起名簿一角,又把它放回去,像是有人来了,临到门口却想起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进门。

    她看着那张名簿,忽然说:“我不去找了。”

    郑君珩抬起眼:“不去找什么?”

    “不去追着那二十二道光跑。”

    他把信放进袖中,没有立刻答话。

    她接着说:“我可以照旧开门。谁来知香院,谁在转弯,我就陪谁走一段。至于那个人最后往哪里去,不是我替他挑的。”

    郑君珩看了看桌上的纸。

    “这样至少不必带着一张名单满城跑。”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把人名写上去,再挨家挨户敲门?”

    “我原本以为你会先做一张路线图。”

    她摸了摸下巴。

    “我确实想过。”

    “那路线图上,会画出每个人的转弯处吗?”

    “本来想画得清楚一点。”

    “那我建议你先别把路线图交给翠微。”

    “为什么?”

    郑君珩朝院门方向看了一眼。

    “她可能会照着图,把整条街的人都带回来。”

    她往窗外看去。

    翠微正好从廊下经过,手上拿着一捆空白纸。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步子也没有停,仿佛已经听见了这段话,并且正打算把整条街带回来。

    “翠微。”她喊了一声。

    翠微停下来。

    “你手里的纸拿来做什么?”

    “馥兰说,纸快用完了,让我去拿新纸。”

    “你没有听见我和殿下说路线图吧?”

    “没有。”

    翠微回答得很快。

    郑君珩说:“她也没有听见你说整条街。”

    翠微沉默了一息。

    “那我就不用带街上的人回来了。”

    她手里的纸往上托了托,转身继续走。

    小馥在她心里说:“主人,翠微姑娘已经把‘带回整条街’列入可行事项,只是目前尚未运行。”

    “你看,她比我更有行动力。我刚才一直看她那捆纸,险些真以为她要拿去画图。”

    “本宝觉得,您这句话听起来倒有些羡慕。”

    “我没有羡慕。”

    “您刚才自己说,一直看着她那捆纸。”

    “那是在观察。”

    “本宝接受这个说法。”

    她笑了一声,把桌上的纸往旁边挪开。

    “我要排一张时序表。”

    “你准备怎么排?”郑君珩问。

    “一年有二十四节气,我先把它们排出来,再把知香院的日子放在旁边。有人来了,记下来。有人走到路口,记下来。有人想了半天还没走,也记下来。”

    “这最后一项,会不会写得很多?”

    “很有可能。”

    “那你要给它多留一栏。”

    “我会多留一张纸。”

    她拿起笔,忽然又放下。

    “不对,不能把人排得像货物进出。”

    “那就不要记人名。”郑君珩说,“记那一天发生了什么。”

    她转头看他。

    “这句话是书宝教你的吗?”

    “不是。”

    “那它今天可以少记一笔。”

    “少记什么?”

    “少记你说得比书宝还像书宝。”

    郑君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像是袖子里藏着一册没翻开的书。

    “我若真的像书宝,应该会要求你给表格加页码。”

    “你不会吗?”

    “不会。”

    她点点头:“很好。你还有救。”

    他笑了,没有反驳。

    ***

    她先从香柜里取了一张薄纸,又让翠微送来笔墨和一册今年的历书。

    翠微把东西摆好,还特意在桌边放了一把尺。

    “这把尺是做什么的?”她问。

    “掌院说排表最好整齐。”

    “念儿几时说的?”

    “奴婢记错了,是馥兰说的。”

    翠微又把尺拿起来,放到她手边。

    “那这把尺呢?”

    “我不知道。”

    “很好。”她说,“你现在已经比这把尺更不受约束了。”

    翠微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奴婢会把尺带回帐房,免得它在这里继续不受约束。”

    她走了。

    郑君珩在一旁问:“你为什么不让她把尺留下?”

    “我怕她待会儿回来,连我写字的手都要量一量。”

    “她会吗?”

    “你刚才说她可能把整条街带回来。”

    “我说的是纸,不是尺。”

    “好,等她把街带回来的时候,我再让你跟她解释。”

    她翻开历书,把笔尖落在纸上。

    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

    她一个一个写下去,字写得不快。节气写到春末时,窗外的风声转了方向,带着院里新翻过的土气,从门缝里钻进来。

    她的肩膀先松了一点。

    那股气味像雨前有人把院中的泥土翻开,露出底下柔软而潮湿的一层;泥里还有草根和旧叶子的气息,最后才是淡淡的雨水香。她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觉得这气味很像一个刚醒的春天,身上还带着冬日被褥的暖意。

    “主人,您闻到的是院中的土气、草根与湿叶。”小馥说,“若要用香材名称概括,本宝目前无法确定来源。”

    “不必概括。”

    “收到。”

    “你刚才的说法,比我还像在写表格。”

    “本宝正在努力配合主人。”

    她继续往下写。

    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

    立秋,处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

    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大寒。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把笔搁在砚边,往后退了一点,端详整张纸。

    二十四个节气排成四列,每一列旁边都留着宽宽的空栏。

    郑君珩看了一会儿,说:“你留的空白很多。”

    “空白可以让事情进来。”

    “也可以让灰落进来。”

    “那就擦灰。”

    “若灰很多呢?”

    “就换一张纸。”

    他点头:“这个法子简单。”

    “事情做起来通常不简单,所以纸先简单一点。”

    她在最右边添了几个小栏。节气、历日、知香院里的事,还有一格特意留得很宽,没有写名字。

    郑君珩问:“那一格要记什么?”

    “哪一天有人走到了转弯处。”

    “谁走到哪一种转弯处?”

    “事情的转弯处,人心的转弯处,或是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转弯处,都算。”

    “如果只是去厨房拿一碗粥,回来时经过槐树呢?”

    “也算。”

    “那这张纸很快就会写满。”

    “所以我又留了很多空白。”

    “你对空白很有信心。”

    “空白目前没有说过要把街上的人带回来。”

    院子另一头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小栗的声音:“我只是把门边的木架扶正了!”

    翠微的声音平平地传过来:“木架倒了。”

    小栗说:“我扶正了。”

    翠微说:“倒在另一边。”

    她把笔尖停在纸上。

    郑君珩说:“你要把这件事记下来吗?”

    “先不记。木架还没有选择要倒在哪一边。”

    “木架也有选择?”

    “在知香院,这种事不能太早下定论。”

    小馥插话:“主人,木架目前没有表达意愿。”

    “你可以问问它。”

    “本宝无法与木架交谈。”

    “那你就先不要把它排进时序表。”

    “收到。”

    ***

    午前,门房送来一名客人。

    那是一位住在附近的周娘子,三十来岁,衣袖上沾着些微染料,身后还跟着一个抱布卷的小姑娘。小姑娘把布卷抱得很紧,像怕有人趁她眨眼时把布卷抢去做窗帘。

    周娘子进门后,先向念儿问候,又朝她行了一礼。

    “王妃,我今日是想来问一件小事。”

    “坐下慢慢说。”

    周娘子看了看身边的女儿,像是怕自己说多了,又像是怕自己不说,便把一只手放在布卷上。

    “我在街口替人染布,近来有个外地来的布商,想请我在芒种以前多接一些活。工钱比平常高些,只是要把手边几家熟客的布延后。我不晓得该不该接。”

    她说得很慢,每一句后头都留了一点空隙。

    她没有替周娘子回答,先取来课上备好的几张试香纸,核清纸角记的香名,再放到桌子中央。

    “这些味道你可以挑着闻。哪一张让你想多停一会儿,就告诉我你想到什么。”

    周娘子先看女儿一眼。

    小姑娘说:“阿娘,你自己挑。”

    “我没有让你替我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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